第九章

白凌韵睡到晌午才醒来，昨夜难得没有做梦，因此睡得很安稳，似乎连风寒都好上了许多，鼻子是终于能通气了，她对此极为满意。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颇为得意的笑了笑，只有病过才明白这干净的气息有多么珍贵！

趁着还没启程，她想再去长安街头看看，忙唤了声燕儿，想让她进来帮忙梳洗。

回应的居然是杏儿，杏儿每到这两天都会变得格外忙，所以她一般都会唤燕儿来帮忙。

杏儿知道小姐昨夜折腾到很晚才睡，早上便没有喊醒她，现在进来见着白凌韵只着中衣赤脚站在床边忍不住道：“小姐，地上凉，快坐回床上去穿衣服。”

“……”白凌韵站在烧着地龙的地毯上，竟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装傻充愣。

燕儿正好提着篮子推门而入，外面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白凌韵直打了个哆嗦。

杏儿的眉头都快皱成一团了，把她重新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这才有功夫看向燕儿。

这孩子真是个二愣子，进来时候头顶都冒着凉气，一看就是没从暖阁去的大食堂。

她都懒得瞧那个往外嗖嗖冒着凉意的篮子，里头的东西肯定凉透没法吃了。

小姐的院子里是有专门的小食堂的，大老远的给小姐取饭食也不怕冻着了。

杏儿自己也只能勉强算是个大姑娘，又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见燕儿提着篮子的双手被冻得通红，连鼻尖都带着粉色，又可怜巴巴的垂头提着东西站在那里，学的和白凌韵真是一模一样，保准是吃准了自己会心软，如此想着竟不知道该训斥还是不该训斥了，果然有个淘气的小姐，底下的丫头都会被带的顽皮了。

白凌韵趁机和燕儿对上眼神，燕儿意会，自知做错了事只敢弱弱的开口道：“杏儿姐姐，小姐这里我来服侍就是了，劳烦你把吃食放在暖炉上重新热一热，不然一会儿小姐吃了凉的就不好了。”说着轻轻扯着杏儿的衣袖看上去又快哭出来了。

杏儿了解白凌韵，自然也知道两人的小动作，她也不是丝毫情理都不讲的人，正好也不想训她俩，装做不知道的样子就真这么出去了。

“呼！燕儿你来的可太及时啦！”白凌韵从被子里钻出来，站在床上转了个圈，又摊在床上。

“小姐，杏儿姐姐也是为你好啊，你的身子娇贵的确是不比我们的。”

“我们穿一样多的衣服，凭什么你能挨冻我就不能?”

说着打了个大喷嚏，这话可真是太没有说服力了，连燕儿都开始担心起来了。

“燕儿快快帮我梳头，我要赶紧了上街。”白凌韵继续没心没肺道。

“好。”小姐总是这么乱来，燕儿叹了口气，开始动手。

雪纷纷扬扬，白凌韵撑起伞独自缓缓而行，她深深的呼出一口白气，倒也不会冻着，鹅黄裘衣底下穿着厚厚的襦袄以及烧着银丝炭的小火炉。

白莫在闺女的吃喝住行上下足功夫了的，他所做的一切皆以保证白凌韵的舒适为首要。

她初夏就能喝冷饮，初冬便能烧火龙。而这炭有比金的说法，但对于富可敌国的莫老大来说只不过是小事而已。

莫说白凌韵不会挨冻，连她身边的侍女都沾了光，小姐该有的行头她们也是有的，就是颜色不比她那么肆意，锈样不如她那么精致。

纵使如此，放到寻常小户里她们的行头都足够当个大小姐的。

白凌韵今天格外要求穿的素净些，这就难倒了燕儿。

小姐今年的冬衣里全是些张扬的色彩，她没有办法只好把自己的披风借给白凌韵。

因两人身形相似，倒也算合身，外面在飘雪，燕儿把自己唯一的挡风衣物借给了小姐就无法就一起出门去了。

说来也有趣，偌大的白府里，白凌韵没有见过除了燕儿外其他的年纪相仿的侍女。

白莫把白凌韵的院子独立出来，两个体系之间经手的人不同，除开护卫以外，财务都是分开记账的，白凌韵那个院子的月例都比大宅高出几倍，所有人都知道大小姐的存在也知道她的模样，但是白凌韵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看见其他人。

白莫那时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只考虑到了闺女当时的需求，所以除了护院以外就只有杏儿和乳母这俩人贴身照顾她。

白凌韵的院子里没有专门的管事，白莫当时想的是人不够后续再添便好，却没想到白凌韵认生，除了与她年纪相仿的燕儿，她一概不要。

添置人手这件事一度成了白莫的心病，那么多人若是没了规矩欺负到宝贝闺女头上那就坏了，自己常年在外她有苦都没得诉。

思来想去他把主意打到了杏儿头上，她是白凌韵身边唯一的贴身侍女，这份重担便落到了她头上，所以每每到了年底都会很忙碌。

杏儿既要照顾白凌韵的日常还要管财务，要处理的事务实在太多，不好随白凌韵一起上街，然而小姐执意要上街她也是没有办法阻拦的，只好私底下多派了几个护卫远远的盯着。

是的，白莫还专门养了用来保护白凌韵的护卫，虽然不是贴身保护，但是也差不远了。

白凌韵便得了“独自”闲逛的机会，她撑着伞往市集走去，坊市分明可不是瞎说的，以至于走了小半个城区才到城南。

路上的行人穿着洗的干干净净的或新或旧的冬衣，与同路人谈笑，衬得她格外形单影只。

她毫不在意，只觉得这样挺有趣，之前都是偷偷溜出来，现在这是光明正大靠“计谋”出来是完全不一样的。

雪还在纷纷扬扬的下着，她继续漫无目的的走着，时常转动伞柄让雪从伞面上落下来，今天郭奶奶的包子铺没开门，但是隔壁的婶子还开着门，看她的样子也快要关了，要招待自己还挺麻烦的，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去打扰她。

她准备走开的时候，婶子瞧见了她，于是她便被热情地塞了好几个刚刚出炉的热乎乎的烧饼。

婶子本还想拉着她唠家常，她推脱有事才从烧饼铺逃离。

一转眼的功夫，雪更大了，今年的雪比往年更加频繁，她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举着烧饼啃，隐约觉得这么下去会出事，但还是期望今年是个好年。

算了，不去烦恼这些大人们需要烦恼的事情了，只要做个大家眼中的无忧无虑的姑娘就可以了。

她站在屋檐下好一会儿才解决掉这个香喷喷的大烧饼，她一边掸掉身上的烧饼细屑一边走神。

做什么好呢，自己的朋友们肯定都没出来，也就没有告别这一说了，就这么回去显然是不甘心的。

突然，她瞧见了有个人影在角落悄悄和她招手。

她心一动赶紧用撑伞的手夹紧手炉，另一手提着裙角跑过去。

她跑的太快了，这一番动静可着实不小，路上的行人都纷纷侧目，但是白凌韵也顾不上了，她只想问清楚那天到底是谁把那群混蛋揍的鼻青脸肿的。

白凌韵走到墙角才发现他穿的可真单薄啊，脸隐在帽子下看不明神情，衣服倒是挺干净的，比起去年似乎又瘦了点，他难道不冷么?

她把伞收起来，把夹在咯吱窝的火炉强塞给他，又强行把披风给他披上，火炉奇迹般的没有被厚厚的冬衣盖灭，此时透着浓浓的暖意，这一套动作流畅的如同行云流水根本没有机会给披着披风的人拒绝。

他其实是试图拒绝的，然而见白凌韵一脸满意的样子便默声了，只是把怀里的火炉抱紧了一点。

“为什么帮我?”他终于问了出口。

“你居然会说话！我给你说，那群笨蛋欺负你之后又被人打了一顿，可出气了！他们也就是会欺负你这样的老实人！大冷天的你也穿的那么少会生病的！”白凌韵絮絮叨叨的讲了半天，也不见他有所反应觉得没趣极了，干脆住了嘴，她不由想到，这人可比真真哥哥没意思多了。

“就因为这?”他又问了一遍。

她觉得他莫名其妙的，皱起了眉头:“我就是见不得别人仗势欺人罢了。”

“白凌韵?”他咀嚼着这几个字，猛得摘下帽子微微低头盯着她的脸，似乎是想把她看的更加清楚。

白凌韵从遇见他就是一副泥泞的样子，突然见到他干净的脸只觉得惊为天人。

一张足以与真真哥哥媲美的脸出现在眼前，他的眼睛里面也有星星，只是比起哥哥更加细长些，脸部轮廓也没有哥哥那么柔和，但同样好看，嗯，是不一样的好看。

她理所当然的看呆了，直到他重新把脸隐藏在帽子里才回过神来。

“我……”

“你该回去了。”是少年疏离的声音。

白凌韵刚要辩驳，耳边却响起了他淡淡的声音，“他们伤不到我的，倒是你，要保护好自己。”

“我们，会再见吗?”白凌韵试探道。

“有缘，自然再见。”少年的声音依然带着淡淡的疏离。

怎么又是有缘，看来这次是真的有缘才能再见了。

她心底里这样想着，试图露出个笑容，再次轻声说道：“那么有缘再见，这位不知姓名的朋友。”

她这句话说得极轻极轻，但她觉得他一定听得见，也不管他做出什么反应，飞速提起裙摆跑到大路中间，朝他摆手。

说实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跑的那么快。

真是奇怪，明明也就那时候帮过他这么一次而已，居然就感觉好像很熟了。

她想，下次再也不要见义勇为了，连句谢谢都听不到真是太可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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