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祸兮非福

此时正是天宝二年，陛下已坐拥天下三十一年，李家天下。

秘书监府内，官家小姐沈氏坐在一旁凝睇着父亲沈易直执笔挥墨，所为均是在编攥修改前朝的旧书。父亲自开元十年时拜官入朝举家迁府长安，他科举的名次靠前，沈家本可以自此走上权势巅峰，可谁让父亲偏生是个耿直的性子，说什么也不肯站队当朝权臣，遂仕途止步不前。沈氏接过侍女香兰递来的茶，婉声道：“爹，旧书史提及屈原大夫刚直不回、爱国爱民，可惜报国无望，故而作下‘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您怎将两句诗尾次序倒换，意思全然不同了呢！”

依着当朝观点看来，她身量略显纤弱，但胜在面颊线条均匀流畅，五官精巧玲珑，实属万里挑一的美人，尤其剪水双眸，楚楚动人的神韵流动，婉约可人；如玉如雪的脖颈端庄挺直，仪态自然得如天鹅一般。

沈易直闻言抬首，她这才看清他的面容不似往常的红润，是透着灰败的青色，语诘片刻幽幽叹了声气，他摇头笑道：“你以为我便忍心改去屈原悲鸣绝句，为父原万分不肯，可身在朝廷，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沈氏心中微微一凛，对于父亲为何修改屈原诗句有了答案一一杨国忠，这个仗着有贵妃作靠山几次三番威逼父亲接下他橄榄枝的人。暗叹莲花也不能出淤泥而不染啊！难熬的日子若看不到尽头，便只能罔顾自身的意志，主动适应环境。

一阵欢快的行步声渐次走近，沈氏循声望去，是母亲在几个下人的簇拥下从外头回来，手上多了个红箩小食盒。母亲本就是个性情泼辣的人，又因着无论如何劝说沈易直伏低做小，他都不愿照做而致仕途不得志，遂每每见到他，便气不打一处来：“沈易直，别再摆弄你这些破书了，你想引得珍珠饿坏了肚子吗！”

父亲对此态度习以为常，头也不抬地继续着手上工作。沈氏见母亲又要发作，为免一场大战，她几步上前轻巧地揭开食盒：“母亲，这里头装的可是午膳的食材？”

母亲理了理整齐的高髻，语气变得温和：“珍珠猜得不错，我姗姗归来便是因着走了趟宫内，这个食盒是恰逢了杨夫人，她送给我的人情，”她似有所指，“瞧瞧人家一介妇人都这般会做人，咱家的倒是不如了。”她所言的杨夫人便是杨国忠的正妻邢氏。

待沈珍珠看真切食盒中装的几条浑身金红色的鲤鱼，此刻离了水无力地打挺，她神色瞬间怔忡住了，似遭雷击，嘴巴都哆嗦了起来：“不好…难怪…”

一束粉丽的火光自府中窜上了天际，绽开了绚丽夺目的烟花。珍珠的思绪被天际彻耳的声响拉了回来，目光很快捕捉到了不远处放烟花信号的侍女，急切地一指：“她是父亲政敌派来的细作，快捉住她！”

未等珍珠等人启步去捉，紧闭的府门便被人自外一脚踹开了，是杨国忠率众将前来，他的目光首先落到红箩食盒中的鲤鱼，冷笑道：“今日有宫人亲眼目赌沈夫人私取上林苑池养的鲤鱼，如今看来确有此事，来人，将他们全府上下统统缉拿回去审问！”

杨国忠一声令下，众将分别去捉府中众人。珍珠的母亲纵然不懂什么阴谋诡计，可事到如今也能想明白，她是被杨国忠夫妇下了套，连累了全府人。为表诚意，她再顾不得体面，拔下满头发簪，双膝下跪拼命叩首道：“杨大人，此事皆贱妇一人所为，贱妇死不足惜！但求杨大人明鉴，沈易直和沈珍珠是无辜的，他们一直被贱妇蒙在鼓里，浑然不知！”

沈易直平日虽不满妻子对他颐指气使的态度，却从未想过让她吃苦头，此刻见她如此维护自己，更是泪光盈盈地跪了下来：“杨大人，卑职认罪，是卑职嘴馋想吃鲤鱼，才强逼了妻子去上林苑偷盗鲤鱼，她所为并非出于本心，而是迫不得已的！”

珍珠辩无可辩，只双目飞快地巡视着四周，思索着如何逃出生天。她不怕声名不清不白，只怕自己也逃不出去，全府皆被一网打尽，再无翻身的机会。

杨国忠冷哼一声，冷厉的双目扫过沈珍珠与其母，落在沈易直身上：“好一出夫妻情深的戏码，本将没有功夫听你们分辩，自愿也好无奈也罢偷盗鲤鱼就是诛九族重罪，待大理寺审判确凿，你们一府的人都可在九泉团聚了！”

沈易直和夫人执手相看泪眼，互以保护的姿态紧紧地拥抱彼此。

府中的下人虽干惯了粗活，体质比寻常人强些，可面对训练有素的禁军，便只如一群哀泣挣扎的鸟兽，轻松便抓住了，珍珠亦在其中。

广阔的朝堂上，百官以坐在正上龙椅的皇帝脚下如意云纹红毯为隔，分阵营和品阶肃立两侧。在皇帝眼中，右侧站位最靠前的唯杨国忠一人，而左侧站位最靠前的却有五人，这队官员没有派系各自为战，其中便有广平王李俶和他异母弟建宁王李倓。

李隆基肃视着台下百官，沉声道：“长安多地数年天灾连绵不绝，朕命司天台观望天象，果然有异，”他一捋颌下白胡，顿了顿方道，“众爱卿以为，该如何破解此天象安顿民生才好?”

李俶低头唇角轻轻扬起一缕笑意，透着趣意横生的笑意，照着从前的惯例，接下来身为禁军统领的杨国忠会先洞察心意，建议陛下修道观让贵妃和陛下祈福，旋即不等陛下赞扬采纳，一贯不愿与杨国忠立于同一侧的秘书监沈易直便会跳出来，不畏品阶差距，愤而呵斥杨国忠谄媚迷信。

不出他所料，杨国忠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人祸便摆平人，天灾自然是顺应天意，苍天不满于陛下不回报长安先前的风调雨顺，遂连降天灾泄愤，陛下何不修建道观，携后宫位分最重的贵妃入内祈福抚慰上苍！”

等了片刻，令李俶出乎意料的是，哪里有人出声反驳杨国忠费财劳民巴结贵妃，沈易直呢，他为何不作声？

他揣着满腹的疑惑环视他这一侧的众人，竟不见沈易直的身影！在他的印象中，沈易直即便着了风寒，即便被杨国忠当众排挤，只要还能动弹，都会准时上朝，从未出过差错，况且近来从未听说他辞官的消息。

皇帝作思虑状片刻：“好，那便依爱卿所言！”

朝堂上李俶自然不敢和李倓交头接耳，下了朝后百官散却，这才在李倓转身时拉住他的袖口，问道：“今日怎不见沈易直上朝，平日冲撞起杨国忠来，他不是最起劲的么?”

李倓“嘿嘿”一笑，朝他摊开掌心道：“这个嘛…小爷我消息灵通，这个问题倒难不倒我，只是需要点解答费。”

李俶知晓他无论在宫中或是民间都结识了不少人缘，想来是真的知道沈易直的下落，可一联想不久前这贼小子借走了百两银子不还，胸口便积了几分气闷，不欲再惯着他，便不轻不重地拍去了他伸来的手，以浑不在意的姿态往外款款行去：“罢了，为兄不过随口一问，沈易直与我非亲非故的。那百两银子我也大发慈悲不要了，就留作你的棺材钱吧！”

李倓怕他真的恼了，脸上也不敢再挂着欠揍的笑意，忙以身截住他的去路，嗔道：“俶哥哥，我说笑的呢，再多的钱也抵不过咱们多年的兄弟情啊。我告诉你吧，沈易直的夫人偷盗宫中鲤鱼欲以此饱腹，被杨国忠抓了个现形，如今自然身处牢狱等候皇祖父下旨处理。”

李俶脸上沉重了几分，自己与那沈易直连话都未说过，本不必留心于他，可他们多日来在朝中相对，自己不知不觉间早已被他的耿直清正打动，若连他都死了，朝中便再没了爱国忠君的实心人了！他回头望去，初春时分的桃花树上结出了一株早熟的胭红色花朵格外显眼，曾几何时，他也是一心为皇祖父好的实心人，不过时过境迁，被迫戴上了世故老练的面具，一去不返。

他静静听完，便绕开李倓大步而去。

“俶，你要去哪?”李倓素来与李俶邢影不离，眼下见他步履匆匆，便也忙不迭地奔随。

李俶简短地吐出三字：“太极宫。”

太极宫是当今皇帝批阅奏折、私见大臣的地方，后妃之身是不许踏足的，杨玉环不仅可以大大方方地与皇帝进进出出，末了还依在皇帝怀中，随着他的目光百无聊赖地看着奏折。

皇帝瞧着满桌的奏折犯了愁，无心下笔，若换几年前玉环还未入后宫之前，这些个奏折于他根本不在话下，只消几刻足矣，可如今心绪全然系在怀中的绝代佳人身上，随着半个时辰流逝，连半桌奏折都未批阅完。

玉环见他神色苦恼，生怕是自己影响了他的批阅速度，便惶惶起身，施了一礼柔声道：“陛下，妾身就不叨扰您分心了，妾身先行告退。”

皇帝微微蹙眉，伸手轻轻地将她拉回怀中坐下：“正是爱妃在侧，朕才有心行事，爱妃离去，朕的心会变得像空房子一样空落落的！若爱妃嫌这无趣，朕索性不顾这些奏折了，咱们去尝尝御膳房新研制的糖醋水晶脍！”

玉环未被他甜蜜的话语裹挟到昏了头，她维持着柔和的浅淡笑容，搭上皇帝的手背：“陛下，奏折乃朝政要事，亦为天下事，玉环出自天下民间，不愿迷惑得陛下耽朝政，耽流着与臣妾同样血肉的大唐子民。”

皇帝感到玉环柔嫩无骨的玉手覆上，似带着余温的软枕羽毛柔柔地相慰他手背微凉，直落进心间痒痒，愈发不肯与她分开，反握住她的手：“爱妃确为贤妃矣，爱妃莫忧心，几封奏折尔尔，不足危及天下，否则江山早已易主，再者如今国泰民安，你想再多修几座道观告慰亡父亡母也是绰绰有余的！”

玉环捂住皇帝的嘴唇，低柔道：“陛下毋言不详，江山永生不会变色，是属于您与身后人的！”

皇帝顺势轻啄了口玉环覆上的手心，羞得她忙垂首收手，取出手绢掩花容。

她言讫不久，下人便禀：“陛下，广平王与建宁王求见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