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深宫梦魇篇·第十七章

夜色沉沉，月色如水洒落在庭院。

果不其然，第二日午后，便有内侍前来传口谕，请沈清辞前往御书房觐见陛下。

玉芙台到御书房，一路宫道漫长，禁卫林立。

颜雪一身素色公主宫装，淡妆素抹，眉眼清寂，跟随内侍一步步踏入御书房。

殿内焚着名贵龙涎香，烟气袅袅。

萧珩端坐龙案之后，一身玄色龙袍，目光沉沉落在进门的少女身上。

这是二人自望仙台变故之后，第一次正式面对面相见。

从前在冷宫相见，光线昏暗，她总是一身粗布衣衫，孱弱卑微。今日换上公主服饰，身姿清挺，眉目清冷沉静，一身风骨藏不住，纵然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殿内没有多余宫人，只有他们二人。

“沈清辞，坐。”萧珩抬手，示意一旁的锦墩。

颜雪依礼屈膝道谢，侧身落座，脊背挺直，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离开冷宫，玉芙台居所，可还住得习惯？”萧珩缓缓开口，语气听似温和，实则句句都是试探。

颜雪垂眸应答：“陛下厚赐，居所雅致，衣食周全，清辞心中感激。只是昔日旧事历历在目，时常念起东宫旧人，午夜难安。”

她不刻意装出全然忘却过往的模样，适度流露对故国的怅惘，却不表露半分复仇的野心。

萧珩凝视她，缓缓说道：“朕知道，东宫旧案，你心中一直存有芥蒂。只是当年旧案卷宗错综复杂，牵连甚广，贸然翻案，会搅动整个大启朝堂动荡。并非朕一人可以轻易决断。”

他在试探，试探她会不会直接提出翻案昭雪的诉求。

一旦她急迫索要公道，便是露出把柄。

颜雪浅浅叹气，神色带着淡淡的落寞：“清辞明白。江山社稷为重，个人恩怨，本就应当置后。臣女不敢以一己私怨，扰乱朝堂安稳。只求，日后若有机会，能够还东宫一份清白，便足矣。”

不争，不逼，点到即止。

将姿态放低，把难题重新交还给帝王。

萧珩看着她，心中暗自感慨。

进退有度，喜怒不形于色。

明明手握搅动朝堂后宫的力量，却能安守本分，言语之间滴水不漏。

这个女子，实在太过可怕。

他话锋一转，继续抛出另一个诱饵：“你乃是大启嫡公主，才貌兼备。如今孤身在宫，未免凄苦。朕心中，有意为你择一门显贵世家的婚事，从此荣华安稳，了却余生，你意下如何？”

赐婚。

这是帝王一石二鸟之计。

若是她接受，嫁入世家，便相当于被束缚住，世家会成为牵制她的枷锁，也能安抚朝野人心。

若是她拒绝，便可扣上心怀故国、不愿臣服大启的帽子。

无论选哪一边，都落入圈套。

御书房内，龙涎香烟气缓缓缭绕，无形的刀光剑影，在一问一答之间悄然交锋。

颜雪抬眼，目光平静迎上萧珩的视线，不闪不避，缓缓开口，给出自己的答复。

御书房静得落针可闻。

龙涎香萦绕鼻尖，温煦却逼人。

萧珩眸光沉沉，一瞬不瞬盯着下方少女，静待她的答复。

赐婚，是枷锁，也是试探，更是帝王最阴毒的拿捏。

嫁，则终生被困世家，沦为朝堂制衡的棋子，再无半分自由，此生皆在帝王掌控之中。

不嫁，则心藏逆念、不忘东宫、不肯臣服，便是明目张胆暴露野心，授人以柄。

进退皆是局，左右皆深坑。

殿内风息凝滞，杀机藏于温声假意之中。

颜雪抬眸，清泠目光坦然对上萧珩深邃的龙眸，无半分慌乱闪躲，亦无半分迟疑纠结。

她轻轻垂首，身姿恭顺，语气澄澈而笃定，字字清晰落于殿中：

“陛下厚爱，清辞惶恐，不敢承受。”

一句回绝，平静无波，却瞬间让殿内气压下沉。

萧珩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暗色，嗓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压迫：“为何不愿？显贵世家，荣华无忧，一生安稳，难道不好？”

他倒要听听，她能找出什么无懈可击的理由，拒绝他这位帝王的恩赐。

颜雪缓缓抬眼，眸色浅淡，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与忠贞，句句滴水不漏，情理兼备：

“七年冷宫枯寂，清辞早已看淡荣华富贵。昔日东宫满门血染黄土，父兄族人尽数蒙冤而亡，唯留清辞一人苟活于世。”

“世间亲人皆葬于旧土，家国旧梦碎于当年。身为东宫遗孤，满身罪孽，满门冤屈未雪，不敢贪生安乐，不敢独享婚嫁荣华。”

她语声轻缓，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若先人沉冤未白，遗孤便锦衣嫁世、安居享乐，清辞于心有愧，亦愧对地下亡魂。”

“余生不求婚配，不求显贵，只求居于宫苑，青灯伴心，静待来日东宫清白昭雪之日。届时，若得太平，清辞自会守心归寂，此生足矣。”

一席话，情理双绝，忠义两全。

不卑不亢，不骄不怨。

她拒绝的不是帝王恩宠，而是乱世婚嫁、未雪先乐。

她守住的不是野心，是孤女孝道、故人忠义。

既没有流露半分复仇逆反之心，又彻底堵死了帝王赐婚枷锁的算计。

但凡萧珩此刻再强行赐婚，便是逼迫一个守孝守义的孤女背弃本心、不仁不义，落得刻薄寡恩、不近人情的帝王骂名。

堂堂天子，不能强人所难，更不能辱人忠义。

萧珩怔怔看着她，眼底深处的算计骤然凝滞，一时竟无言可驳。

他预想了她所有的回答——

或是假意惶恐推辞，或是借口体弱多病，或是婉言年岁尚轻。

唯独没有想到，她会以一腔孤忠、满腹孝义，轻轻松松破了他的死局。

看似柔弱退让，实则寸土未失。

不仅完美避开联姻枷锁，还顺势在帝王与无形朝野之间，立起了一个重情重义、隐忍赤诚、无欲无争的绝佳人设。

这般心智，这般口舌，这般临机布局——早已超越深宫女子的格局，堪比朝堂老谋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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