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嘴里没有舌头的乌汪

都起来！都出来！都起来！都出来！都起来！都出来……

这种声音，是我们每天晨起的闹钟，早上六点准时开启。

每天早晨醒来，我都不会迟疑，立刻从睡袋里爬出来，弯腰走出牢房，沿着通道走向出口。

我第一天被他们“请”进农场时，他们说农场缺人手，请我过来帮一段时间忙，忙完了便放我走。

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他们为什么还不放我走呢？

我想逃跑，他们说我想逃跑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今天我想找一个人问一问。

我有太多的疑惑，可是这些人默不作声，就像哑巴一样。

从猴面包树洞里走出来后，我们在树林里沿路找寻猴面包树果充饥。

这个季节，每棵猴面包树上都会垂下上百或几百颗猴面包树果，我们不愁每天的早餐和晚餐没有着落。

一个月来，我和这些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没有和这些人说话，是因为我观察到这些人从不互相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我们在猴面包树林中穿行时，我听到前面几棵树上发出了“吱吱”“唧唧”的声音。

我顺着动静看过去，好家伙，一群猴子正在树上开演唱会。

这嗓门，清脆通透，简直是猴子界的帕瓦罗蒂；反观咱们国内动物园的那些爷，叫起来那叫一个破锣嗓子，完全是死亡重金属摇滚。

果然，连猴子都有“方言”。

之前看过一份研究报告，科学家比对了零到十八岁的猴子，发现它们九个月大就开始学“说话”了，口音完全随爹妈和集体。

这帮专家甚至还把猴子的叫声定义为人类语言的老祖宗——敢情咱们现在的谈吐，还得跟这群“歌唱家”沾亲带故?

如果猴子都能唱歌，那眼前这群沉默的人呢？

我扫视了一圈身边这些边走边啃着猴面包果的巴挹人。他们面黄肌瘦，身形佝偻，如果让他们开口歌唱，那歌声会是怎样的？是高亢嘹亮，还是凄厉如鬼魅？

走出树林，视野豁然开朗。我们开始奔跑。

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跑在队伍的最后面。

作为一个马拉松大众精英跑者，我对配速有着天然的敏感。他们的速度不算快，我估摸着，配速大概稳定在6分钟左右。

这对于长跑来说是个舒适的节奏，但对于逃命来说，显然太慢了。

脚下是一片齐腰深的草甸。

这里的杂草疯长，但在这个季节里，草甸中被人踩出了许多条路。

我们每天就像牲畜一样，在这些既定的路径上往返于石头山洞和猴面包树林。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扑通！”

跑在我前面不远处的那个人摔倒了。

他整个人栽进路边的草丛里，发出“乌汪、乌汪”的**声。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被踩住尾巴的野狗。

我加快脚步跑到他身边。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右脚踝。我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万幸，只是轻微的韧带扭伤。

看到他的伤，我想起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在国内一条刚铺好的沥青路上夜跑。

路面还散发着热气，我却一时分神，一脚踩空，踢到了一块翘起的碎砖上。

当时脚踝就肿得像馒头一样。接下来的几天，我涂擦了各种跌打损伤药，疼得龇牙咧嘴，虽然勉强能走路，但跑步成了奢望。

后来，汤荡介绍我去了一家中医诊所。

给我看病的是位白发苍苍的老中医，医术精湛，医德更是高尚。他在给我贴上两副黑乎乎的膏药后，还特意花时间给我讲解人体的经络走向。

我记得最深的一句话是：“痛则不通，通则不痛。”

他手把手教了我一套“穴位按揉法”。

他说，脚踝扭伤，关键在于疏通胆经、胃经和膀胱经。

他指着我的腿说：“这里是悬钟穴，主髓会；这里是解溪穴，专治脚腕无力；还有脚后跟的昆仑穴，那是太阳膀胱经的开关。”

没想到，这套手艺今天派上了用场。

我蹲了下来，无视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伸手按住伤者小腿外侧的悬钟穴，用力揉按下去。

那人浑身一颤，想要抽回腿，但我力气更大，指尖发力，顺着经络向下推拿到解溪，再按压昆仑。

几分钟后，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原本急促的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我扶他慢慢站起来。

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又试着跑了几步小碎步。

我知道，气血通了，伤势已无大碍。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我。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彩。

他缓缓举起双手，在胸前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看起来像是在致敬，又像是一种古老的礼节。

队伍已经跑出很远，消失在草甸的尽头。

我俩不敢耽搁，加快了脚步追了上去。

跑动中，我侧过头，试探性地问他：“你们怎么从不说话呢？”

他没有回答。

跑了几步，他突然停了下来。我也跟着停下。只见他将手指伸进张大嘴巴里，喉咙里发出那种熟悉的“嗷——乌汪——”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仿佛被雷击中了。

我凑近一看，头皮一阵发麻。他的口腔里空空荡荡，舌头的位置只剩下一团粉红色的肉块。难怪他只能发出那种野兽般的嘶吼！

“你的舌头呢？”我惊骇地问道。

他摇了摇头。

没有舌头，说不了话。我意识到，我只能问他简单的判断题了。

“你是天生就没有舌头的吗？”我比划着问。

他摇头。

“你是生病后，为了保命不得不割掉的吗？”

他还是摇头。

我的心沉了下去，问出了那个最可怕的猜测：“你是被坏人割掉的吗？”

他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是……是这个农场里的坏人吗？”

他再次点头，手指向了远处那些奔跑的背影。

“他们所有人的舌头，也都被割掉了吗？”

他点了点头。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农场，这分明是人间地狱。

“可是，”我突然想到了什么，“队伍里好像有一个人会说话。那天我隐约听到有人喊口令。他的舌头也被割掉了吗？”

他点了点头。

“难道……”我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难道他说的是‘腹语’吗？”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敬畏的神色。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割我的舌头？这个问题我没有问他。

前面就是那条湍急的河流。我们游了过去。

上岸后，我迫不及待地问身边这个刚刚恢复行动的“乌汪”：“队伍中，谁是那个会‘腹语’的人？”

“乌汪”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最前面，那个正要踏进石头山洞的瘦小身影。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个身影在洞口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威严。

那就是掌管着你们这群无舌之人的“哑巴之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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