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汤荡看了我写的小说

我是一名银行保安，同时也是一名扑街的网络写手。

在这个不大的城市里，我过着一种近乎割裂的生活。白天，我穿着笔挺却廉价的制服，站在银行大厅的玻璃门前，像一尊沉默的石狮子，守护着别人的财富；夜晚，我躲在那个被我称为“书房”的斗室里，对着泛着蓝光的电脑屏幕，构建一个又一个波澜壮阔的世界。

写作是我的副业，保安才是我的主食。毕竟，仅靠写作，我连养活自己都做不到。我曾连续写完三部均超二十万字的长篇小说，结果总收入只有3.8元人民币。平均一万字两分钱，这还得感谢平台的全勤奖。你说，就这点收入，能作为主业吗？但我还在坚持，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在文字的废墟里搬运着梦想。

最近，我刚杀青了一部新作。我没有急着投稿，而是鬼使神差地开始将它改编成电影剧本。我固执地认为，这部作品一旦搬上银幕，必定能横扫国内票房榜前十。

至少，在我的梦里是这样的。

“马铃薯，你别做梦了。”

打电话来的是汤荡。他是银行的办公室主任，行长的御用笔杆子，正宗的汉语言文学本科毕业。而我，不过是顶着同一个专业名头的电大在职生。

昨晚，他抽空看了我小说的上半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把我写进去了吧？”

我心里一惊，连忙否认：“没有的事，汤主任，纯属虚构，都是假的。”

为了佐证我的观点，我甚至仰起头，看向书柜最高处那套落灰的《鲁迅全集》。我辩解道：“鲁迅先生都说，他笔下的人物是‘杂取种种人，合成一个’，嘴在浙江，脸在北平，衣服在山西……”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简直是欲盖弥彰。因为小说不全是虚构的，还有自传体、非虚构、纪实文学。我慌乱地闭上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那个小说里的主角，那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男人，确实有我的影子，也有汤荡的影子——当然，更多的是我渴望成为的那个他的影子。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喂？汤主任？”我连叫了两声。

没有回应。

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嗡鸣声在我的耳道里炸开，像是有无数只蝉在我脑壳里齐声嘶叫。我用手掌死死按住耳廓，甚至闭上眼用力按压听会穴，但那声音不仅没消停，反而越来越清晰。

眩晕感袭来，意识像被卷入漩涡的落叶，支离破碎。我想努力睁开眼，却连抬眼皮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钻进我的耳朵：

“这家农场是巴挹国的一个非法组织，专门关押对抗他们的人。”

我？对抗？

我有气无力地在虚无中呢喃：“我第一次来巴挹国，与这些人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抓我？”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接。对了，马拉松。

离家万里来到这个名为巴挹的小国，理由简单得可笑——奖金。作为一名月薪3800的保安，我拥有银行系统最奢侈的福利：双休日、节假日全休，一年能休息115天。我利用这些时间疯狂参赛。国内马拉松遍地，奖金却抠门得可怜；而巴挹国这场万人赛事，竟奖励前1000名。

我从8岁开始跑步，至今已整整38年。双脚是我的信仰。

昨天，我跑出了2小时59分的成绩，男子排名第888，总排名999。这是个吉利的数字，为我换来了17000巴挹币，折合人民币约一万元。这足够我半年的生活费。

比赛结束后，我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座城市，就背着包直奔机场。从终点走到机场只需十分钟。

也就是在那条路上，一伙人突然围住了我。他们动作粗暴地把我塞进一辆轿车。我用中文和蹩脚的巴挹语质问他们，回应我的只有一只黑色的眼罩。世界陷入黑暗，手机、身份证、银行卡、现金，所有现代文明的凭证被洗劫一空。

当我再次见到光时，已被关进了一间狭小的牢房。

这里低矮得像个坟墓，我无法直立，只能跪、坐、卧。没有灯，没有床，只有一个臃肿肮脏的睡袋扔在地上。我的两个背包也不见了。

这就是他们说的“农场”？

门外是一条幽暗的走廊。我坐在黑暗里，强迫自己冷静。大约一小时后，灯光亮起，三个男人出现在铁栅栏外。

“出来。”其中一个用巴挹语说道。

我刚低头走出牢门，头顶便遭受了重重一击。剧痛让我眼冒金星。

“你们要干什么？”我捂着头吼道。

“砰！”第二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太阳穴上。

“再问一遍，要干什么？”第三拳，直接轰在了脸上。

鲜血味在口腔里弥漫。我瞬间明白了什么叫“好汉不吃眼前亏”。我闭嘴了，任由他们推搡。

他们似乎很满意我的识时务，冷冷地告诉我：“农场缺人手，请你来帮一段时间忙。干完就放你走。记住，别想着逃跑，外面只有死路一条。”

说完，我又被扔回了这暗无天日的牢笼。

既然是“请”我来帮忙，为何要像对待犯人一样？这逻辑荒谬得让我想笑。但我太累了，跑完马拉松的身体早已透支。我钻进那个散发着霉味的睡袋，意识在疼痛和疲惫中沉沦。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耳鸣消失了。我听到了汤荡的声音，还是那个电话，他在那头急切地喊着我的名字：“马铃薯！你怎么不说话？”

我想回答，想告诉他我被绑架了，可嘴巴张得很大，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我急得在梦里挥舞双手，拼命挣扎。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那是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猛地惊醒，冷汗涔涔。牢房里依旧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走廊的灯光，在铁栅栏上投下一道冰冷的影。

我摸了摸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打的钝痛。

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我那该死的小说情节？

如果汤荡真的挂断了电话，那他会不会报警？如果他没挂，那他听到的最后一秒，是不是就是我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地牢里，绝望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须跑出去。

哪怕是为了回去，把这段经历写进我的下一本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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