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碧水

他走了两天。

第一天傍晚，他听见了虫子叫。不是一只，是一片。

他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找到一条溪，把衣裳脱了泡在水里搓。搓下来的水是黑的。他搓了三遍，搓到水清。

他站在石头上，低头看自己。

他白得不像他。

他把那件布裹的东西解开。

里头是把剑。一尺半，连柄一起。全是锈，乌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没有剑鞘。

他把剑拿起来，攥住柄。

轻。它压手，压得他手腕一沉；可它贴在他手心里，像本来就长在那儿。

他举起来对着太阳看。没有一处亮。

陆川说它凉。凉是真的。别的，什么也没有。

他把剑裹好，背回去。

第二天下午，他出了林子。

前头是田。田里有人。一个穿短褂的汉子弯着腰锄地，田埂上跑着两个孩子。

再远一点是一道墙，很高，灰的，一眼望不到头。墙里头有楼，楼顶上翘着角。

他往路上走。

城门很高。门两边站着人，穿一样的衣裳，腰上挎刀。进城的人排成一条线，一个一个过。

过一个人，交一样东西。有钱的丢一串钱进箱子；没钱的把担子放下来让人翻，翻完抽走一样。

天久排到最末。

“钱。”挎刀的人伸手。

“没有。”

那人抬眼看他。衣裳是破的，可皮是白的，脸是干净的。他皱了皱眉。

“哪儿来的。”

“东曲山。”

“东曲山。”那人往后头喊了一声，另一个挎刀的走过来，“东曲山最近不安生。你一个人出来的？”

天久没答。

就在这时候，排在他后头的人往前挤。

一列人，牵着车。走在前头的是个胖子，穿绸子，脖子上挂着一块石头。红的，小绳吊着。

那石头红得不对。

是里头有东西在动。太阳照着它，那点红在石头里转，像一团血在水里游。

他胸口那颗心，轻轻撞了一下。像有人在里头用指头敲了敲。

那胖子往挎刀的手里塞了东西，车队就过了。

挎刀的转回来，还看着天久。

“你说不出来路，进不去。”

“我不是坏人。”

“这话谁都会说。”

挎刀的手按到刀上。

“让他进去。”

天久转头。

墙根底下蹲着一个老头。

衣裳是灰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破了。头发一半白一半黑，用一根木条插着，插得歪。他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半碗面汤。

那老头在看他。

“你要他钱，他没钱。”老头说，“你要他来历，他说不清。可他没吃过人。”

挎刀的看了老头一眼。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丢过去。

是一块牌子，铜的，边上磨圆了。

挎刀的接住，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

他把牌子还回去，侧了侧身。

“进吧。”他对天久说。

天久进了城。

街两边全是摊子。有卖布的，有卖鱼的，有卖铁的。有人喊，有人骂。

他站在街心，不知道往哪边走。

“饿了。”

那老头站在他边上。

“我没钱。”

“我知道。”老头说，“我也没钱。可我知道哪家的面便宜。”

老头把他带进一条巷子。巷子里支着一口锅，锅边坐着三个人，低着头吃面。

老头要了两碗。粗面，汤是清的，上头飘着两片菜。

他三天没吃东西。可他拿不动筷子。

“吃。”老头说。

天久拿起了筷子。一筷子下去，面没了半碗。

“多大了。”

“十三。”

“哪儿人。”

“东曲山。”

“东曲山。”老头说，“那地方我去过。三十年前。那时候山里的鱼，有这么长。”他拿两根手指比了比。

天久吃面的手停了一下。

村里的老猎户，也是这么比的。

“今年的鱼小。”天久说。

“今年的鱼小。”老头把这句话念了一遍，没往下说。

“你从东曲山来，往哪去。”

“碧水城。”

“你已经到了。”

“我要去北边。”他说，“我要回东曲山。”

“那你走反了。”

“我知道。”天久说，“我绕。”

老头看着他。

他不笑了。他看着这个孩子，看了很久，眼睛里那点东西沉下去。

“你带着把剑，从死人林子里走出来。”他说，“你还想绕回东曲山。”

“嗯。”

“那你绕。”老头说，“没人拦你。”

他把自己碗里那两片菜夹到天久碗里。

“那地方我进去过。”他忽然又说，“二十年前。进去七个人，出来我一个。”

天久抬起头。

“里头有什么。”

“有东西。”老头说，“我看不见它。我只知道，走进第三天，我开始忘事。先忘路，再忘我为什么进去，最后连自己叫什么都要忘。”

“那你怎么出来的。”

“不记得了。”老头说，“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林子外头，身上一个口子都没有，就是饿。后来打听了三年，才想起我叫什么。”

天久不说话。

“你这皮，是新换的。”老头又说。

天久没答。

“我在城门口蹲了三十年，见过的人比这条街上的石头多。”老头说，“淬体的人，我见过。淬成这样的，一个都没有。”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头说，“就是这辈子，我只见过一个人淬成这样。”

“谁。”

老头没答。

“城里查得严。”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看见了。”

“你知道他们查什么。”

“不知道。”

“东曲山。”老头说，“上个月，山里进去了一队人。”

天久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人。”

“天宝阁。”

“天宝阁是什么。”

“一个很大的地方。大到你不信。”

“他们进山做什么。”

“采药。”老头说，“名义上是采药。可采药的人，不带刀。”

天久没说话。

“进去二十七个，出来九个。”

天久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城门口蹲了三十年。谁进去，谁出来，我都数得着。”

“你数这个做什么。”

“闲的。”老头说，“人老了，就爱数东西。”

外头有风吹进来，门上挂的那块布一下一下。

“这城归谁管。”

“名义上归东莱。实际上是太阴殿。”

“太阴殿。”

“对。”老头说，“城里不许打，不许杀，不许飞。谁坏了规矩，太阴殿的人来收他。”

“所以你方才看见的那四个人，不该站在那儿。”

天久抬头。

“你怎么知道。”

“什么。”

“那四个人。”天久说，“你刚才说‘那四个人’，可你没回头看门。”

老头愣了一下，笑了。

“你这孩子。”他说，“不吃面，光看人。”

他放下碗，往门口看了一眼。

“你背上那把剑，哪来的。”

“捡的。”

“捡的。”老头笑了一声，“捡的东西，你也敢背着进城。”

“不沉。”

“不沉。”老头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嗯。不沉。”

那阵风又进来了一下。

这回夹着味。

香。

不是面香，不是花香。是甜。甜得发腻，甜到鼻子里发黏。

天久手里的筷子顿住。

胸口那颗心，猛地跳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撞。是抢。一下一下，抢着跳。跳到第三下，他听见了。

不是心在响。

是别的东西在响。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四个人。

四个人一样高，一样瘦，穿一样的黑衣。脸上没有脸——不是没长脸，是拿布蒙住了。

走在最前的那人抬脚进来。走在最后的那个人回手把门带上。

门上那块布落下来，把外头的街挡住了。

后头那人抬起手。

天久没看清他做了什么。他只看见那四个人的袖子里飞出来一样东西，很细，很快，一下就没了。

挂着的灯灭了。

正低头吃面的那个人，头往下搭。靠门坐着的那个人，才想起要站起来。

他没能站起来。

天久坐在那儿，一动没动。不是他不想动，是他动不了。

那阵香又过来了。这回是从四个人身上来的。他们四个一动，身上就散出一点香。香往四面走，走过的地方，坐着的人就不动了——脖子已经不动了，眼睛还睁着。

屋子里的声音都慢了。

碗掉在地上，慢。有人往后仰，仰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见一滴汤从碗边上掉下来。

那滴汤在半空里拉长了，拉成一颗水珠，往下落。他没看错，它落得很慢。

他看见那四个黑衣人的脚。他们的脚没粘在地上，踩的地方比地高一线。

然后他看见那把剑。

它从他面前两尺的地方出来，没有声。

它已经到他脸边上了。

天久伸手。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伸手。他这辈子只伸手接过两样东西：他叔给的碗，童祝给的鱼。

他的手在半空里，碰到了那块凉。

凉。

不是水那种凉。是往骨头里钻的凉——他背上那把剑，就是这个凉。

他五指一收。

剑在他手里。

剑上有一层很薄的白光，顺着他手腕爬上来，爬到肩膀，一直爬到胸口。

胸口那颗心，猛地跳了一下。

停住了。

屋里所有的声音，“轰”地回来。

天久脸上凉了一下。

他没觉得疼。他抬手一摸，指头上是红的。

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滴在地上。

血落在面摊的土上。

土是干的，踩得硬。

那一滴血落下去。

土动了一下。

天久看见了。

土里头，钻出来一点绿。

不是草籽发的芽——那地方的土里长不出东西，他进门时看过，摊子边上的土连一根草都没有。

那一点绿往上顶，顶开土，抽出一条细的。细的上头，开了两片叶。

天久看着那两片叶。

它长到了他指头那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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