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在他走出二十步以后断的。
不是散,是断。像谁在前头拉了一道线,线这边有雾,线那边没有。
天久站在线这边,看着线那边。
那边的树是绿的。
绿得不对。
他认得树在什么情形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不认得眼前这个绿。
他往里走。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那道线还在。雾贴着线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排等着点名的兵。
他再往前走,回头看,线还在。
他就明白了:这不是界线,是道门。进来的时候它在,出去的时候,未必还在。
他蹲下去看地。
地上积着几十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的,陷到脚踝。他拨开上面一层。
底下的叶子是整的。叶脉清楚,边角还是圆的——哪一年落的都还认得出。
他捏起一片搓了搓。搓不碎。用两个指头碾,叶子弯了,皱了,就是不断。
他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子底下。
没有土味。不是臭,是什么味都没有。土里也没有虫。
一片积了几十年落叶的林子,底下什么活的都没有。
他站起来,抠开最近一棵树的树皮。
木头上一圈一圈。
他数到七十几圈,把手指挪到最外头那十几圈上。
那十几圈挤在一处,窄得像头发丝一根一根叠出来的——最外头这十几圈加起来,还没有里头三圈宽。
他不懂年轮。他没听谁讲过这个。
可他心里浮上来一句话:这棵树,从前长得快,后来慢了,再后来,几乎不长了。
他去看苔。
树干的背阴那面长着苔,黑的,干瘪,薄薄一层。他伸手一摸,摸下来一手的灰。
苔长的那面是北。
——他又是“知道”。他没在这座山上听谁说过这种话。可手指头一碰上那层苔,脑子里就跳出来一句:长苔的那面,对着北。
他把长苔的那面,对着自己的左手。
他的左手,就指着西。
他往东走。
走了十几步,左边的草里蹿出去一样东西。
一只兔子。活的,耳朵竖着,后腿一蹬一蹬,往林子深处去。
天久看着它。
它跑了七八步。
栽了。
不是绊倒。是腿软。它挣了两下,翻过身,肚皮朝上。四条腿抽。抽到第三下,不动了。
天久等着它再动。
它没动。
过了一会儿,它的毛往下塌,一层一层贴住骨头,像一件湿了又晾干的衣裳搭在架子上。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从兔子抬腿,到兔子成了一张皮,十七下。
他转身,往来的方向走。
那道线应该在二十来步外。他走了三十步,没到;走了五十步,还是没到。
四面都是树。
他数方向。他是从长苔的树那边过来的,苔在他左手;现在他背对着东往西走,苔就该在他右手。
苔在他右手。方向没错。
可那道线没了。
他往西又走了二十步。
脚底下开始发软。
不是陷,是腿。抬得起来,落下去的时候那条腿像浸在温水里。他往前探一步,麻劲顺小腿往上爬,爬到膝盖。
他退回一步。麻退了。
他试了三次,每次一样:往前三步,麻到膝盖;退一步,全退。
他站在那儿,看着西边。
西边是他的村子。他叔那两碗汤药,还搁在灶台上,早该凉透了。
他蹲下来,拨开叶子露出土,在土上划了一道竖,又在上头往东划了一道。
他站起来,往东走。
腿没有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道划痕,继续往东。
天黑了。
月亮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摆了一地碎块。
他看见地上有印子。
不是脚印,是拖过的印子。两道并排,中间夹着一道细的。从西边来,往东边去,压得很深。
拖痕边上有根被压断的草。断口是新的,还在往外冒水。
他跟着拖痕走。
拖痕走了两里多地,在一堆乱石前头断了。
石堆上头坐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穿一身深色短打,腰上勒着带子,带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他左腿伸着,裤管从膝盖往下全是湿的。他手里握着一样长条的东西,用布裹了三层,横在膝上。
他在看天久。
“哪来的。”那人先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山下。”天久说,“东曲山的。”
“东曲山。”那人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那你走反了。”
“没走反。”天久说,“我去东边。”
“东边是死地。”那人说,“你方才站着的地方,就是死地。”
天久没接话。
“你一个人。”那人说,“这个岁数,一个人走进这片林子,还能站着。”他咳了两声,咳得肩膀直抖,“我本来不是一个人。”
天久往他腿上看了一眼。
“底下有东西咬的。”那人说,“不是兽。我的人昨天夜里少了两个,今天早上,我这条腿就成这样了。”
天久想起石堆前头那两道拖痕。
“你自己拖过来的。”
“嗯。腿废了,爬了半宿。”
天久在他对面蹲下来。
“这林子里,有三个孩子。”
那人抬起眼。
“比我小一岁,两个一般高,一个瘦。”
那人往北边指了指。
“往那边走了。一个多时辰以前。”
“他们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脚上没伤。”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那人说,“这林子里没别的声音,就剩他们三个喘气。喘得越走越远。”
天久不说话。
他想起那片白地上游过来的红丝。他记得那女人说“是和你一起来的那几个孩子的”,也记得她说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没看他。
“我看见过他们的血。”天久说。
那人看了他一眼。
“这地方拿血。”那人说,“拿一点,不多拿。拿了血,人还能走;走回去了,什么也不记得。”
天久背上起了一层细汗。
村里早年丢过一个人。丢了一个月,自己回来了,回来以后就记不清那一个月去了哪儿。大人说是撞了邪。
那时候他不信。
“你要问的,我说完了。”那人说,“现在轮到我说。”
“你说。”
“我叫陆川。”那人说,“跟着我家大人办事的。我们来这儿,是来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天久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过。前几天在村口,瘦子压低嗓子,就是这么说的。
“找到了吗。”
陆川没答。他把膝上那件东西往上抱了抱。
“它先找着我们。”他说。
天久站起来,看了看石堆西边的树。
“你要往西。”他说。
“嗯。”
“往西走四百步,叶子就开始发黑。”天久说,“叶子发黑的地方,再走一百来步,有风。有风就有活物。”
陆川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进来的时候数了。”天久说,“这地方的叶子不烂。越靠边,烂得越多。你数叶子,就知道离边还有多远。”
陆川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天久。”
“天久。”陆川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行。我记着了。”
陆川把膝上那件东西递过来。
“拿着。”
天久没接。
“这不是给你的。”陆川说,“我要是能自己走回去,就不必给你。”
天久不说话。
“半年前,我在一处死人堆里捡的。”陆川说,“看着像块废铁。压手。”
“我不要。”
“你得要。”陆川说,“外头是路。路上有狼,也有比狼厉害的东西。你手里得有个东西。”
“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没用。”陆川说,“我要是活着回去,那儿多的是;我要是回不去,它跟着我烂在土里。”
“还有一样。它凉。”
天久没听懂。
“一年四季都凉。”陆川说,“夏天贴在脸上,能消暑。”
天久把那件东西接了过来。
东西一入手,他整个人顿了一下。
不是重。
是凉。
凉得他从手腕一直凉到肩膀,又从肩膀凉到胸口。
胸口那颗慢半拍的东西,猛地一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隔着衣裳,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了。”陆川问。
“没事。”天久说。
“往东是老鹰坳。”陆川说,“翻过去,山底下就是碧水城。东莱国最南边,靠水,通商。天下分四国,咱们脚下这块是东莱。”
天久把这两个名字记下了。
“别往西。”陆川说,“西边是我们营。你这样的孩子走进去,出不来。”
“知道了。”
“还有。”陆川看着他,“别回头。”
天久把那把裹着布的东西斜背到身上。
他往东走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
林子越来越深。他听不见自己的脚步——脚下是几十年的落叶,踩上去一点声都没有。
他停下,想歇一歇。
他脚底下的地,亮了一下。
不是火。火是黄的。
这个是绿的。
他低下头。脚边的土缝里钻出来一点绿,像春天地里的第一点芽。
可它不往上长。
它从土里浮起来,悬在半空,绿豆那么大。
它晃了晃,往上飘了一寸。
然后他脚底下,整片林子底下,一起亮了。
不是几点。
东、南、西、北,每一道树根底下,每一处土缝里,都在往外冒。
他抬头。天上的星星没有了,全被这片绿压住了。
亿万颗,绿豆大,悬在林子里,一动不动。
然后它们开始朝他走。
他往后退了半步。
身后的绿,比前头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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