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卖命人

正午时分，他正坐在熙熙攘攘的第九医院内，拿着一张报告单在发呆。

他叫青峰，是个落魄照相师。

为了筹集结婚费用，他曾拼命地熬夜接单，现在却发现自己得了肝癌，医生告诉他，最多六个月，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他神情恍惚地坐在长凳上，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拿起一看，是女朋友的电话，他也不接，直接挂断了，然后女朋友的微信就一直不停闪烁，大致内容就是今天又看中了某个包想试一试，价格也就一万多巴拉巴拉的。

他把报告单揉成一团，失声痛哭起来，自己才三十多岁，事业和婚姻都没成，如今却要死了，这人生才刚开始就结束了，又怎能甘心！

可惜这是在医院，一个大男人嚎啕大哭也是见怪不怪的事情，身旁陆陆续续走过很多人，之前工作得不到合伙人尊重，如今得了癌症，身边竟也连个同情都得不到。

过了许久，兴许是哭累了，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丧头丧脑地准备回家，这时旁边凑过来一个女人，她带着眼镜，面容装扮的很精致，看穿着像是职业秘书，只见她递过来一张名片，笑眯眯地问他：“想买寿命吗？”

青峰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见过卖心脏卖肾的，却没听说过有卖寿命的。

“对不起…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开玩笑…”青峰垂头丧气地说道。

那秘书笑而不语，她把名片塞进对方口袋里，然后附在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轻声细语道：“愿意的话，就打上面电话吧…”

还没得青峰反应过来，她便微笑着拂身而去，一缕发香芬芳馥郁，或许是香味沁人心脾，他的心跳莫名加快了。

桑榆暮景，薄暮冥冥，天色开始逐渐昏暗起来，青峰像行尸走肉一样在街上游走，走着走着，等他习惯性地开始进门脱鞋的时候，这才发现终于到家了。

浴室里的水声哗啦哗啦响，他知道自己的女朋友小丽正在里面洗澡，他们两个谈了三年恋爱，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如今却突然出了这一遭，他捂着脑袋坐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却见小丽的手机里叮咚叮咚地不停地闪烁着微信图片。

他无精打采地拿起她的手机，发现又换密码了，心里草了一声后，几经尝试，终于打开了微信界面。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排不可描述的照片，主角正是小丽和一个长得奇丑无比的胖子在搞互动。

青峰呆滞了两秒，随后呼吸声开始急促，他突然呕得一声吐了一地。

浴室里的小丽听见外面有声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裹了件浴袍就奔了出来，看到眼前这场景，一把抢过自己的手机就开始删除图片来。

青峰一把鼻涕一把泪，样子狼狈不堪，他看着自己的呕吐物，居然一点都不觉得恶心，他现在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才是真的恶心。

“不是这样的…小明…你听我解释…”小丽正欲解释。青峰低着头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半晌过后，他轻声说了一句你走吧。

小丽见状还想解释，青峰拿出了那团揉乱了的报告单，缓缓递给了她，她接过后只看了一眼，随即脸色大变。

“怎么了？难道你还想留下来照顾我这个将死之人吗…”青峰嘲讽道。

“原来你一直就有病毒性肝炎…为什么不早说？”小丽面带愠色。

“我是个孤儿，怎么会知道父母有这玩意…”青峰自嘲道，“如果不是熬夜接单，也不至于演变成肝癌…”

“我不是说这个！”小丽歇斯底里，“你不知道这玩意会传染的吗！你想过我吗！”

“你？”青峰缓缓抬起头，“你知道你想买一个包，老子就要辛苦辛苦干一个多月吗？就光这个月，就已经花了三万了，老子还要贷款买房，养工作室…你倒好…彩礼狮子大开口就是八十八万，八十八万啊…”

小丽双手一抱冷笑一声：“没钱还想娶老娘？做梦去吧！既然你都把病传给我了，那就再给个十万八万分手费的，也算是补偿我了…否则的话，就别怪我找人砸了你的摄影棚！”

青峰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卯足了力气大吼了一声：“给老子滚！！”

小丽白了他一眼，她穿好衣服收拾了下东西，扭着柳腰哼着歌就走了，随着砰的一记关门声，昏暗的房间内就只剩下了青峰孤独的背影。

他神情恍惚地坐在窗台前，独自喝着啤酒赏着月，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竟如此平静，在干光了冰箱内所有啤酒之后，他起身摸了摸自己的钱包，无意间掉出了那张名片。

他拿起来一看，上面只有一个手机号码，他傻兮兮地一笑，然后借着酒意就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既然都要死了，那就放纵下自己吧，如果能跟那女的来一次，也不算白死了…

手机那边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青峰也无所顾忌，开口就是一句：“宝贝，约吗？”

那女人似乎也不生气，只回了一句半小时后到便挂断了电话。

青峰拿起手机看起了余额，卡里还剩五千多，他想着如果待会对方不来，他就出去潇洒一番花光它。

半个小时后，门铃果真响了，青峰打开了门，只见医院那秘书拎着一个手提箱出现在了门口。

青峰嘟囔了一句：“你还真来了…”

秘书微微一笑：“有生意做为什么不来？”

“进来吧…不用脱鞋了…”青峰转身进了客厅。

秘书也不客气，进了客厅就把手提箱这么一放，一顿操作后打开了密码，然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叠合同还有台奇怪的相机。

青峰也算是阅货无数，可这种不知名的相机还真是头一遭遇见，秘书见他疑惑，便解释道：“我们公司有两种售卖寿命的途径，第一，一百万买一年寿命…”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现在寿命也能买了？”青峰一脸不信，“不过我可没钱，全身上下也就五千块，一个月都买不起…”

秘书微笑道：“所以还有第二种选择，你帮我们公司测试新产品，得到的寿命给你10％的回扣…”

她推过了那台相机，继续说道：“这是我们的相机产品，拍到的照片能够显示寿命，此外还有一些其他用途需要测试…”

接着她又拿出一叠合同还有一个u盘：“这里面是特制的软件，能够修改照片数据，照片不能私存，修改完只能上传云端保存，如果你同意，今天我们签了合同就能开始合作了。”

青峰窃笑一声，心想现在的骗术也真是毫无底线，连寿命都能堂而皇之地行骗了，于是他故意问了句：“是不是还要先交会员费呢？”

秘书莞尔一笑：“什么都不需要。”

青峰半信半疑地拿出合同仔细阅读，发现内容也就一些常规操作，没有什么超出底线的条款，他看了看那台相机，再想了想自己现在的情况，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般地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秘书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收起合同放到手提箱里，对青峰说道：“抓紧干吧，你没多少时间了…”

还没等青峰反应过来，她便微笑着转身离开了。

青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嘀咕了一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拿起那台奇怪的相机细细端详，快门和操作端是机械设计，只有手动挡，没有显示屏，下面能充电和插数据卡，牌子上刻着一个类似DNA的标记，这种半机械化的相机还真是第一次遇见。

他举起相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就是咔嚓一声，那厚重的快门声听起来非常复古。

“连测光功能都没有…使用起来真累…”他打开了笔记本，插入u盘，开始安装制作软件。

笔记本屏幕上跳出来个DNA标志，随后安装很顺利，不一会就完成了。

软件界面跟ps差不多，也没啥难度，他又导入了自己的照片，由于没有测光功能，照片欠曝人物显得很黑，他发现照片中的自己头顶上还真有一排数字，显示是一百六。

“一百六…”青峰皱起了眉头，如果说一个月是30天的话，那么一百六刚巧是三个月多一点。

“他妈的…这真的假的…”青峰开始有点怀疑自己的智商，图片能显示寿命？这搁谁了都不会信。

他看了下软件说明，然后点了照片上传云端，随着界面提示，照片显示交易成功。

“就这？啥反应都没有，这能有什么用？”青峰一脸懵逼地拿起了相机，看到窗外有个乞丐，想都没想对准他就是一顿乱按，这种没有测光只能凭经验的相机，要是没个十几年的拍摄经历，一般人还真驾驭不了。

青峰把乞丐的照片上传到笔记本，发现每一张照片的寿命都不一样，曝光正确的那张显示还有十年寿命，而那张曝光过度，画面一片惨白的照片，乞丐的寿命数字竟然变成了零！

青峰眉头一皱，他鬼使神差地把那种曝光过度的照片上传到了云端，随着界面显示交易成功，窗外突然出现了一阵白光，然后一声惨叫声戛然而止。

青峰觉得事情不对，他马上奔向窗外查看，发现窗外竟空无一人，原来乞丐坐着的地方，人没了！

他傻了！

他隐约感觉到这跟他刚才的操作有关系，为了证实自己的推想，他重新拿起了相机走向镜子旁想再拍一张自己试试。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发现自己居然变黑了！他把所有能开的灯都打开，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他联想到刚才自己那张欠曝的照片，脑海中顿时有种不好的感觉。

照片中的自己变黑，他也黑了，乞丐的照片一片空白，窗外也出现了白色的闪光，然后乞丐就直接消失了，这难不成现实跟照片是同步的？

青峰重新拍了张自己的照片，这次是先经过了一番测光运算，然后得到了一张曝光正常的照片，他把照片放到软件里，发现自己的寿命竟然多了一年！

这下他算是明白了，乞丐的十年没了，于是给了他10％的寿命回扣，也刚好就是一年，这相机拍的不是照片，是人命啊！

他把照片上传至云端，随着一声交易成功，自己的皮肤也回到了当初的颜色。他抱着脑袋，心里已经全明白了，这特么都是真的啊！他的内心充满着挣扎，刚才他只是轻轻一点便随便杀了一个无辜的人，这跟杀人犯有什么区别？他虽然自己得了不治之症，但要通过杀人来给自己续命，还不如死了算了！

正当他决定撂手不干之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来电者正是那位秘书：“怎么样？机器实验的怎么样？”

“托你的福，我刚杀了一个人，告诉你们…我不干了…”青峰愤愤地说道。

“你说窗口的那位啊？没事，他已经跟我们签了生死合同，就是专门给你做实验用的，生死各看天命，而且他家人已经获得了100万的赔偿，这都是交易而已，你不必自责。”秘书的口气看起来很无所谓的样子。

“100万就能买条人命？”青峰大吼起来。

“你的命能值100万吗？”秘书平静地问道。

青峰愣住了，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着桌面，嘴唇微颤，半晌竟都没说出一句话。

他无力反驳，是的！他的命不仅不值钱，而且就算以后死了，大概也没人会为他哭泣。想到这，他竟流下了不甘的泪水。

“好好研究相机吧，别老是想当圣人，增加寿命的方法不是只有杀人，公司既然选中了你，那必定有特殊理由，现在你有一次再生的机会，自己好好把握吧…”说完秘书便挂断了电话。

青峰呆呆地坐在笔记本前，头脑一片混乱，绝境，背叛，杀人，再生，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旋转着，他把自己泡在浴缸里，回想着刚才看到小丽和别人的亲密照片，又想起自己的肝癌报告单，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他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来到了自己的摄影工作室，却发现里面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搬不了的也都被打砸一地，空白墙壁上还被人用喷漆写着两个红色大字：废物。

青峰这才想起来，小丽有他工作室的钥匙，他想起这么多年来对小丽的付出，又看着墙壁上的废物二字，他面无表情静静地站着，许久过后，他的眼神终于开始变了。

他默默地收拾着被砸烂的东西，脑海中不停地在揣摩昨天的相机，突然间他灵光一闪，嘴唇竟露出了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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