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苍天饶过谁

蝎蛇不怀好意越逼越近。

尚南燕惊恐后退。转了两圈撞到展雄飞僵立原地，开始变得冰冷的身体。想起两人的点点滴滴，从此后就失去了师哥的保护。作为自己的护道人，展雄飞疼己入骨护己周全。让自己舒舒服服修炼。就连那修炼神器静心玉镯，都是师哥送自己的。

一旦失去才知道珍惜。

展雄飞这一死，自己就失去了护道人，失去了最有力的屏障。从此以后，自己要独力面对艰难困厄。

真落入蝎蛇手中，那可生不如死。修炼玉女神功，必须保持处子之身。

忽然悲从中来。“飞哥！救我啊飞哥。被他玷污了，就没资格当掌门了啊！你活过来啊，保护我！”

展雄飞僵冷的身体忽然动了，拍了拍尚南燕的肩头以示安慰。

尚南燕被吓糊涂。刚才那一剑分明已经穿心而过，展雄飞鲜血都流干了。

就听到展雄飞用同样失去温度的冰冷腔调说道：“别害怕。有我呢。”

“哼！鲜血都流干了，还说什么大话。”蝎蛇不再畏惧死而复生的展雄飞。为了稳妥起见，再次展现神躯。数十米长的蛇身将尚南燕和展雄飞两人层层包围。

粗大的蛇体在地面摩擦，鳞甲把地面划出沟壑，声势浩大。

展雄飞不动，任由蝎蛇神躯在四周盘旋示威，冷冷地道：“你已经死了！”

“我特么！”蝎蛇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展雄飞，怪不得名头那么响，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吹啊。我看他的名头就是靠吹。实际水平太烂，稀里糊涂就被暗中的杀手刺穿心脏了。

展雄飞胸前钻出无数蛇状物，越来越长越来越大，化成一座蛇笼将蝎蛇全部神躯囚禁。一切都在刹那间发生。

紧接着所有蛇状物回缩进展雄飞身体，蝎蛇的语音还未落地，人已经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尚南燕只觉得大梦一场，好不真实。

“飞哥，他人呢？”

“别管他，陪我来坐坐。”

展雄飞爬上巨大的三生石，眺望天空眺望远方。夜风吹在身上冷冷地。然而再冷也冷不过他身上的温度。失去了全部血液，又是在夜间，他的体温迅速从三十多度下降，不足十度。

刚刚吞噬蝎蛇得到的生命精华，只能提供仅仅一昼夜左右的时间供他安排后事。

如果再想活下去，只能靠不断吞噬通神境强者才能活下去，没有那么多可杀之人，展雄飞也不想继续吞噬人类了。他热爱自然，热爱生命，不会主动加害别人。

尚南燕神态忐忑不安，纠结半天还是爬上三生石，坐在展雄飞身边。

展雄飞指着天上：“看好美的云啊。”

尚南燕抬头望天。天色阴沉，都是乌云，有什么好看的。

展雄飞又指着远方夜色感叹，“好美的天下啊。我一直在等着你陪我游历天上。远方有诗和白云，让你的心和眼都开阔起来。圣女峰太小了，小得像一座囚笼。”

尚南燕不理解，方圆数百里的圣女峰还会小？连绵的山区里连妖族都有。可她不敢在此时说别的，嗫嚅道：“我答应和你游历天下了。”

展雄飞微微一笑，拍了拍身下的三生石。“燕儿，我们第一次相拥，第一次亲吻就是在这大石下。青梅竹马十年，共同练剑十年，我觉得我们缘定三生，故唤此石为三生石。”

“……”尚南燕默然。低头不知道想些什么。

就听到展雄飞接着说：“我答应过你，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这种爱是真正情人的爱。那么多女孩子喜欢我，我爱她们就像是爱云，爱人间，爱自然。把她们当做美丽的花朵来呵护，来爱。我和她们从未抱过从未亲过，我待你是真心实意的。我说过，我的生命就是你的。我为你而生，为你而死。生则竭尽全力护你，死则毫不犹豫。”

往日点点滴滴从尚南燕心头走过。尚南燕忽然心中大疼，眼泪忍不住掉落成串，拼命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愿意放下一切，陪你游历天下。”

伸手紧紧抱住冰冷如岩石般的男人胳膊。

陪你游历天下，这句话尚南燕说了无数遍。但展雄飞能听出来，这句话才是真心实意。

晚了！

他伸出手，将尚南燕抱在怀里。两人无声静坐，心里没有丝毫杂念，平静安详。

半晌之后，展雄飞冷冷说道：“燕儿，天冷了，夜深了，注意身体。太晚回去，你名声不好。以后会妨碍你接任宫主之位的。”

尚南燕点头。两人依偎着慢慢走回。只是两人的神色越来越冷，最后各走各路。

身后，夜色里，横七竖八躺着那数十个暗影尸体，曝尸荒野无人问。

这就是所有杀手的最终命运。

生时视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如草芥，那死时必遭横死。

冥冥间自有定数。苍天悠悠又饶过谁。

每个人都有最终命运。

展雄飞的最终命运已经定了。尚南燕的呢？

玉女宫正门前，凌晨。

长长一百三十六阶花岗岩台阶，都是上好花岗岩，表面平整对缝严整。

台阶两侧站着许多玉女剑派弟子，全都一身湖绿，这是玉女剑派弟子服通用色。

尚南燕亦如是。

沿台阶慢慢往上走。

顶部，展雄飞脸色惨白，神色平静。慢慢往下走。

两人在中途相遇，展雄飞淡淡道：“恭喜。”

尚南燕驻足，五感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

展雄飞见状扭头，错身而过，继续慢慢往下行走。

望了望他的背影，被展雄飞冷漠地态度伤害到了。从来都是一张笑脸前后献殷勤，今天却如此冷漠如路人。尚南燕咬紧贝齿，坚持向上，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当尚南燕到达顶部。她站着脸冲前方，不敢回头，怕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今天很重要，该笑该傲，不该哭。

两个女弟子俯首以示恭敬，捧着腰带小步上前，给尚南燕围在腰间。

腰带色泽明黄，是皇族的颜色。玉女宫只有掌门才能使用的颜色。这是掌门弟子腰带。

展雄飞因为是男性，纵然是第一天才也得不到这个腰带。

他修为退化，让出第一天才之位。尚南燕递补，则明正言顺成为掌门弟子。

展雄飞伤重，已不能胜任她的护道人，自动让贤。尚南燕冰清玉洁女儿身，没了和展雄飞的情缘，理所应当就是掌门候补。

尚家牢牢将玉女宫大权掌握在手中。从此后，玉女宫尚家一家独大。

尚太上作为战力第三，实际掌权者，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弟子们齐齐俯首，莺莺燕燕大声喊道：“恭喜尚师姐，恭喜掌门弟子！”

展雄飞此时到达台阶底部，扭头望了一眼。拂袖潇洒而去，此情已断，还剩下一小段路必须坚持走完。

尚南燕若有所觉，眼泪再也止不住，哗哗流满脸腮。幸亏脸冲前，无人发现。

尚太上不悦皱眉，又眉开眼笑劝道：“这就是成长，必经之路。”

尚南燕在成长，展雄飞也在成长。

不同的是，有的人成长需要付出生命代价。而有些的成长必须付出爱人的生命为代价。

唤来火云，将身后事交代一番。

指出他修炼误入歧途，特别是叮嘱他切莫再叫火云改姓韩名枫。

哄骗韩枫将混元鼎收入识海，展雄飞自觉俗世已了。

待韩枫走后，自动躺进墓土中，对身边四个红粉知己的牌位说道：

“一切是我的错。

我不该羡慕人类的七情六欲，偷心换形成为人类。没有收获美丽的爱情，徒惹一身伤悲。

人世情义太少，蝇苟太多。

我不该羡慕那悠悠白云，梦想诗和远方。

我就是我，从此后专心做我。”

语毕气绝而亡。

身体内忽然爆出无数绿色藤蔓，在地上爬行。

又倏地收回体内。

四周散碎泥土好似被吸引一般纷纷飞来，掉落尸身上化作无碑坟冢。

两只鹤妖自远方飞来，在坟冢前跳舞，似送别。

又飞在空中盘旋哀鸣，声声似泣，哀悼救命恩人之离世。

生时相爱相杀，死离后却眷眷不舍。

都道畜生无情，其实畜生比人更有情义更懂情义。

其实最无情的是人。

众多玄衣卫鱼贯来到坟前，在四周环绕戒严，按刀肃立。

他们精悍强壮，披外黑内红大氅，威风凛凛。

两名红袍公人拿着半山茶馆老头，手铐锁臂推到坟冢前喝令跪下。

茶馆老头须发皆白，是普通人没修炼过，颤颤巍巍举步维艰。跪在那里如风中残烛，着实可怜。

山风袅袅，又走出两个人来。

其一领先而行，气度雍容，衣服外黑内红。正是代天巡狩，护国三千岁，玄衣卫统领。

后面那人是个读书人，修为很低。他一身书卷气，两只老鼠眼非常精明。夹着把雨伞，背着文房四宝，跟在吴大人身后亦步亦趋。

吴大人走到坟前，饶有兴致地打量四周。

仔细看了看遮坟的大树，隆起的坟冢。又走到悬崖边，往下眺望。悬崖如斧劈刀削一般，长着小树杂草。从山顶天湖淌下的流水，跌落悬崖形成飞瀑，冲入下方的无底洞成为暗河。只有少数的流水成为小溪，沿无底洞蜿蜒流到谷底，不远而绝。

若有所觉抬头看去，两只白鹤妖在头顶盘旋。冲两只鹤妖露出一个微笑。

白鹤妖受惊，厉叫着逃向远方不敢回头。

那两名红袍公人请示吴大人：“千岁，这老头如何处置？”

吴大人反问道：“张三、李通，你们有何看法？”

两名红袍公人对视一眼，一起抱拳推辞：“小的们愚钝，没有什么看法。”

吴大人含笑回望那个读书人：“周账房，你来说说看。”

周账房推辞：“大人珠玉在前，小人顽劣如石，怕说错惹大人耻笑。”

“哎~~~周账房这么说可不对哦。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就是你发表意见的时候，畅所欲言说错无事。”

“那，大人，我可就献丑了。”周账房显得胸有成竹。此时茶馆老头带手铐跪着太吃力了，腰软腿麻噗通一声跌了个狗吃屎。挣扎着想起身，周账房努嘴示意，让张三李通两人用脚踩着老头，不让他起身。

老头不知道是气得还是身体不舒服，全身颤抖，如风中残荷。

四个人视若无睹，而周围的玄衣卫们回脸朝外根本都看不到。

周账房笑吟吟说道：“这老头无人知其名姓，附近人称老祖宗。别看这老头模样随时都会老死，可他就是不死。据养老院中的老寿星们指认，他们从小见这老头就是这般模样。这老头起码二百岁。”

“哇！普通人也能活两百岁！厉害！”

张三李通闻言惊叹不已。

“锦衣卫档案中可以查到：两百一十二年前死的大海盗；九十三年前参与围杀逍遥魔女而死的东三国绿林总瓢把子；都和这老者有关系。”

张三李通更是羡慕：

“两百岁都不止！像我能不能活到一百都不知道。”

“一百岁！我活到七十就知足了。”

张三李通修为不高，才神门期。神门期寿命和普通人一样。

周账房听了，手中油纸伞轻轻拍打自己手掌，偷看吴大人。看吴大人，捻须而笑，受到鼓励继续侃侃而谈：

“我和同事们翻遍衙门的陈年档案和陈年县志，终于得出一个吓人的结论。这老头，有史可考至少活了七百三十一岁。”

“七百三十一！”

张三李通不顾大人在旁跳了起来，不敢再用脚踩着老头。低头细细打量。老头就像一只被踩烂身体的蚯蚓，在地上扭曲挣扎，无法起身。

周账房点头，强调：“至少！至少七百三十一岁。在很久很久以前，自称过不死仙翁。”

“哦~~~~”吴大人不再捻胡子了，直视周账房，“原来他是十六天魔之不死！”

“十六天魔！”

四周玄衣卫们虽然不敢回头，但身体忍不住骚动。

张三李通更是嘴都合不拢，惊叫出声。

“不，他不是不死。我们仔细对过卷宗。不死应该漂流大海，可能在妖族领地。这个老头聪明反被聪明误，用不死来误导别人，反而暴露出他是和不死齐名的永生。”

十六天魔名声在外，能吓得小孩不该夜啼，张三李通当然也害怕。如果真有十六天魔，那修为至少神境。就算高居庙堂的圣上，也只是圣境，距离神境还差着一截。张三李通焉能不怕。神级不用动手，一个念头，就能让两人灰飞烟灭。

“永生？他有什么神通？”

周账房没有说话，吴大人也没有说话，让张三李通和四周的玄衣卫们心如小鹿乱撞，惴惴不安。

周账房故意冷了半天场，让众人害怕半天，才揭开谜底。

“这老头很奇怪，虽然是天魔永生，却和普通人一样，只剩下了永生特性。”

“呼~~~~”“呼~~~~~”

张三李通喘气，放下心。发觉四周装作听不到的玄衣卫们纷纷吐气，和他们一样。

张三李通迟疑着请示吴大人：“千岁，那这老头该如何处理。”

吴大人伸出手，比了比脖子，指了指坟冢。

张三李通恍然大悟，提刀割了老头的喉咙。又刨开坟墓露出展雄飞苍白的脸庞，扔进老头尸体就想再填上。

“且慢！”周账房喝止两人，迟疑望向吴大人。吴大人手指虚划三下，周账房喊道：“将永生和非天两位天魔碎尸万段。”

张三和李通举起腰刀一顿乱劈乱剁，老头和展雄飞成为乱肉碎骨。鲜血从两人腰刀上流下，落到地上滴答作响。展雄飞已经死去多日，碎尸后恶臭无比。

两人掩鼻已生去意。

周账房却好像闻不到，还在用眼瞅吴大人：“大人，据查展雄飞还有个弟子，叫韩枫。”

吴大人意外，低吟道：“韩枫真名叫火云，是降落凡间避祸的谪仙，肯定不是魔。”

周账房坚持，“大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除恶务尽啊。”

“我们去杀了他！”

张三和李通被尸臭拱的受不了，借机求去。

吴大人却在摇头：“不妥。一旦仙人降罪，我们首当其冲，风险太大。这样，周账房……”

周账房欠身：“小人在。”

“周账房，这事交给你。记住，借刀杀人，刀不沾血。”

周账房如无其事笑了笑：“放心吧，大人。”

坟冢再次还原。还不原的，是展雄飞和茶馆老头的尸身。

苍天无语，白云悠悠。大地无语，承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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