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飞扬,激起鸟兽飞散,大路之上一彪人马飞驰而过卷起仆仆风尘,为首一青年雄姿英发,剑眉星目,玄冠白毦,着素色袍,前后束角犀皮甲,臂缠牛筋长鞭,背缚一口黄铜长剑,赤阳之下光彩奕奕极是夺目,胯下骑一青骏,长鬃白额,青年一夹马腹,青骏即刻嘶风狂飙,一骑当先。
那青年驭马登至高处,双掌攥紧缰绳向后一勒,那马儿嘶吼一声止住了蹄子,随那青年而来的一队人陆续赶上,效法着那青年止住了马匹,青年登高远眺,一河川自东向西绕山麓一侧而来,再望向远处时,视线却被重山所阻,皱了皱眉,翻身下马,牵马回首问曰:“此去菏泽,尚有几日路程?”,持图者闻之,亦下马,取地理图卷细细查看,以手比算片刻,曰:“尚有六七日路程。”青年闻之,直皱眉头,曰:“如此迟缓,岂不误事?若遇上凶禽猛兽,便是十数日也到不了菏泽。”遂翻身上马,高呼曰:“众人加紧赶路,天不见黑,不许停留,五六日内赶赴陶邑。”众人听闻,心中叫苦,却也不敢违抗,只囫囵应了。
却见一骑跃马于前,止住队伍,喝曰:“众人且住,下马扎营,明日再行。”视之,乃一大汉,身姿高大,颇为雄壮,虬髯虎目,不怒自威,青年曰:“嘲风何故止住众人?”
那唤作嘲风的大汉倒也不惧青年,拱手曰:“行至此处,人困马乏,岂能再行,若强要驱使,人且受得,马却难驭,不如结营歇息,明日再行。”
青年回首看去,众人皆有疲色,大半人已下马倚树歇息,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却未发作,思忖片刻曰:“也罢,今日便先歇息,收集草料喂足马匹,明日出发,星夜兼程,务要在五日内抵达菏泽。”其余众人得令,如释重负,各自下马去寻结营材料去了,青年牵马巡视一周,见四周草木杂生,甚是茂密,望之不见其中,恐猛兽伏于内,即安排数人焚尽四周杂草灌木,又布兽粪以惧小兽,探查四周,搜寻水源。诸事安排停当,见石在侧,形如马鞍,坐其上,遥望菏泽方向,旁人见青年面露忧色,思量颇深,问曰:“少主可是思念放勋了?”
“儿时一别,已经多年未见,如今父亲病重,思念颇多,我为长男,当思父之所思,想父之所想,今遵父命东行,理应朝夕趋赴早召其西归。我亦甚是思念,念及儿时情谊,又想起其流离多年,与罪民杂处,受苦罹难,不觉含泪涕泣,夙夜难眠。”青年目眺远方,眼中忧愁、思念相互糅杂,朦胧深邃。
众人依青年之命在一空旷处点起篝火,各自分散寻觅食物。青年解开众人马匹,失去束缚的众马立刻骚动起来,青年跃上青骏,手中牛筋长鞭扬起一甩,众马即刻安静下来,紧随青年所骑青骏徐徐下山.
河川绕过山谷之处,水势已缓,卵石堆积裸露出一篇河滩,青年一声口哨,众马三两成群缘河而饮,河水清澈不时有鱼跃起,青年用水灌满了几个皮囊系成一捆随手放在河滩上,便斜倚于河滩旁立起的青石,呆呆的看着饮水的马匹若有所思,连游鱼跃起溅出的水花打湿衣甲也恍然不知,忽然青骏朝天嘶鸣一声,双蹄猛然向水中一踩,水花四射一条鱼儿弹射而起正落入青年怀中,青年被这不速之客一惊,低头看去,即刻瞪大眼睛。
那怀中鱼儿竟身侧长有两翼,鱼唇翕动之间竟发出鸳鸯般动人声音,“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有大水,莫非是族中长者所言之赢鱼,依彼之所言,赢鱼当见于千里之外,不想在此亦有踪迹,赢鱼见则有大水,过几日我便要赶往菏泽,此非吉兆。”青年遇此凶兆,兴致阑珊,随手将赢鱼抛入水中。
青年回到宿营之地时,已然入夜,众人将打到的兔狍之类开膛破肚置于篝火旁炙烤,见青年携马归来,自动让开一角让他坐下,青年也饿了许久,见哔卟作响的篝火中炙肉脂香四溢,大快朵颐起来,看着说笑的众人,青年想起饮马见赢鱼之事,思量再三,没有破坏这欢愉的氛围。
夜幕降临,星斗满天,倦鸟归返,万籁俱寂,月影之下众人早已鼾声大作,不知茫茫星汉,商星暗淡。
连云如海,方过晌午,日曜穿过薄薄云层洒下万千金纸,菏泽水波粼粼折射出炫目的光芒,重山叠影,鸟兽欢愉,仿佛人间蓬莱仙境,一行飞鸟自天空掠过,由万丈高空向下俯瞰去,泽边水草丰茂,滩涂湿润。曳过的水鸟似是呼朋引伴相邀歇息于菏泽之畔,待它们飞的近了,泽中飘荡的一小黑点也越发清晰了,伴着水波浮沉,那是一叶小舟,如无根浮萍自顾的荡着,阳光落满了小舟,又从小舟里溢出来,连同惊起的鱼虾和水浪一同闪亮起来。不知缘何而来的风,将云吹散了些许,舟中忽地伸出一只手来,将一袭麻衣朝天一扬,任其平平地盖落下来,少年仰卧小舟之上,嫌那阳光炫目,便不耐地脱下衣衫盖住头面,过不些许时光,就在这洋洋暖意中沉沉睡去。
过约莫一两时辰,小舟漂过一片水草便抵住不动了,临岸地滩涂边响起一阵踏水声,近了,又伴着清脆悦耳地铃铛声,倩影跃动,轻灵如鹿,是一十三四岁地少女。那少女跑近了,瞅见泊于水草之中地小舟,双手聚拢在岸边喊着:“放勋——放勋——”,少女喊了几声,小舟中却毫无动静,倒是水草中藏匿着地野鸭水鸟受惊而起,不满的咕嘎得聒噪着。
少女见自己呼喊不应,双颊鼓起,狠狠朝滩上的淤泥跺了一脚,目光四下扫去,寻着几块卵石,一股脑的朝小舟里掷去,卵石大多落入水中,有些击打在小舟舷上,只一颗正中舟内,咚隆一声似乎是撞在内壁上,“哎呦,谁啊”舟上猛地立起一道身影,那少年赤裸着上半身,粗麻制的上衣遮盖住了他的头面部,阳光之下,裸露的肌肤被镀上一层浅浅的古铜色,那少年伸手将盖在头上遮阳的衣衫胡乱扯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长长的打了个哈欠。“祁放勋!你倒是清闲。”那少女嗔道,但见到眼前的俊朗少年,竟一时再兴不起些许怒色。
见到熟识的来人,少年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手忙脚乱的把衣服套上。“柳儿,你没去放羊,怎想着到我这来了?”放勋弯腰从小舟里摸出一根长杆,驶着小舟向岸边靠来,不一会便出现在柳儿的面前。
少女俏脸微红,缓缓摊开手掌,露出一枚铃铛来,“喏,晌午饭前点数的时候才发现走失了小崽子,也不知怎么的,竟然把系铃铛的绳都弄断了,我到处找不到它,就来找你帮我啦。”“哈,是前些日子下的那只羔子吧,这才多久,就有了这般能耐,连狡黠的柳儿都寻它不见啦。”放勋话音未落,便遭一阵粉拳乱击,“你还敢幸灾乐祸,还不快去帮我找找。”“好好好,遵命遵命。”
两人四下搜寻良久,依旧未能找到丢失的羊羔,只能前往更深的山中探索,一男一女穿行入林,虽是朗朗白日,但林中茂密的树叶交错,只落下满地斑驳,有些极密之处竟透不过一丝光来,柳儿见四下幽暗,不觉地有些发怵,小手紧紧牵住放勋地衣角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走着,偶有树杈苔藓之间滑行的虫蛇自上而下跌落发出声响更令女孩有些发怵,“放勋,你慢些,你慢些走。”柳儿的声音有些瑟瑟。放勋也听出女孩声中的颤抖,将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握在手里,悄悄地向自己拉近了些,回头柔声说到:“莫慌,就快要走出去了,再向前去是片谷地,一准能找着。”女孩没有回应,放勋知她依然害怕,便自顾地牵着她向前走着,只觉得身后地佳人与自己贴的愈发地近了。
不多久,两人眼前豁然开朗,快步穿行而出,眼前果真是一片山谷,一侧山体高耸,裸露出峻峭的石壁,另一侧则地势稍缓,整一侧坡面上植被低矮,多是灌木,此时正是夏季,诸多鲜花向阳而绽,一簇簇一丛丛很是可人,在向前眺去是一条河川,想来菏泽之水便是从此处向东而出,柳儿自林中走出复见阳光本就心情欢悦,又看见那漫坡的花朵,更是雀跃。放勋被她的欢愉所感染,心情大好,一时间二人已将寻着羔羊的事抛诸脑后。
谷外飘来的微风裹挟着夏日的暖意拂过山坡,漫坡的红黄和那如云的黑发随风而动,女孩在丛中旋转着,跃动着,已然化作山精魅灵,放勋怔怔的看着那舞动的身影伴着草木而动,“放勋——放勋快来呀,这儿有好多花啊。”柳儿见放勋远远的立着不动,挥手呼唤道,又看那麻衣少年呆呆望着自己,不禁两颊飞红测过身去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放勋这才如梦初醒,心道:我怎的如此失态,唐突佳人着实不该。糟糕,她定是发现了、含羞了、生气了才侧过身去,不知一会怎么办才好。当即尴尬的挠着头应道:“来了来了。”
少女侧身坐在山坡上,望着谷外蜿蜒的河川,远远望去,如同天边银河粼粼闪动,隐隐约约之间,似乎还能望见其中游鱼遨游跃动,放勋在她身旁甫一坐下,柳儿便没来由的叹了口气,正当放勋心中大呼糟糕之时,听得柳儿开口叹道“也不知这菏泽之外的天地是怎样,菏泽之水从何而来,又向何处去。我多想像泽外的飞鸟一般翱翔天际,从日出之地而起,从日落之地息;像河川的游鱼一般浮沉潜游,自菏泽之源而出,自菏泽所出而返;像山涧的灵兽一般自在逍遥,啜饮朝夕之白露,吐纳日月之精华。”听闻她言语之中并未有怒意,放勋心下大为放松,“菏泽以西,千里之遥,有丰饶之地,先帝颛顼葬于此,人称之曰帝土,自帝土而出可见两条大川,一曰河,一曰济水,两川并列自西向东而出,菏泽便是济水所入而成,幼时听父亲教诲,菏泽以东尚有东夷诸部,不过我也未曾去过,不敢妄言。”听得放勋所言,柳儿眼波闪动,对他所说的大川与帝土很是感兴趣,搂住放勋的臂膀追问道:“你同星老一同来的菏泽,可从未听你说起过是从哪儿来,你说起帝土,莫非你便是从千里之外而来?”
见柳儿追问,放勋答曰:“自此西去,千里之遥,乃先帝颛顼所御之土,故人曰'帝土',帝土之中,族民安居,世之沃土,莫过于此,又有重山环绕,大川横流,一曰伊水,一曰洛水,皆汇出于河水,鸟兽之类,不能胜数,虽有亳都之繁,亦不能及也。”柳儿听得入迷,撷起一朵花儿随意插在发上,叹曰:“我生在菏泽之畔,从未见过外头的美丽,若能去得帝土,看看大河,也不枉此生。”放勋笑曰:“这有何难,若他日去得帝土,带上你便是。”柳儿得放勋承诺,心中欣喜,又问曰:“只听你说起帝土,却不知何故到此,虽事星老如父,终究远离故土,不得侍奉双亲。”
放勋把玩着草茎的手忽地一滞,柳儿见他神色黯然,觉察自己所言或是有些不妥,一扫兴奋神情。两人沉默无言良久,放勋才缓缓开口:“王父封我于陶邑,放勋岂能有违父命......”见放勋言语,颇有为难,饶是柳儿如何愚钝,也知其中必有难言之隐,心生大生歉意,不敢再问放勋离乡的缘由,一时间周遭皆静寂寥无声,可此寂静未过多久便被石砾掉落声所破坏,放勋循声望去,山壁之上绒白一团,“柳儿,快看那儿。”柳儿朝放勋手指所向一望,小羊正踏着山壁凸浮缓缓而上,“是它是它,它果然来这儿了。”
“等着,我带领它下来。”放勋猿臂轻展缘壁而上,然而山壁陡峭,几乎竖直于地面,山壁凸浮之处狭小,羊蹄踩踏其上堪堪可行,待放勋足抵其上则略显不足,所幸少年体壮矫健,竟也能依着细缝狭道攀援而上,片刻之间便自下赶上取下羊羔,未料怀抱羊羔已占去一臂,待放勋从壁上爬下之时,重心不稳一脚踏空直直而落,柳儿大惊而呼,赶忙向山壁下跑去,却见放勋怀抱羊羔满身污泥跌坐在地上,憨憨地对自己笑着,原来是山壁夹缝之间涌出的细流淌在此处,将其下的泥土濡湿,化成一小片泥沼,见放勋无恙,心下大宽。
却说寻见了羔羊,两人自山谷而返,柳儿将小羊置入羊群之中,口中喃喃道:“放勋放勋你可再别跑啦!”放勋以为在呼喊自己,走近了一瞧才发现少女竟将那走失的小羊唤作自己的名字。当即抗议,柳儿却坚持将小羊唤作放勋,两人随即打闹成一团。
羊群攒动,咩声一片,放勋目光一扫:“与早些见到的,怎的少了一些,星老的药没起作用么?”柳儿默默摇了摇头,蜷腿坐下,“起初有几只病了,星老来看过之后给治好了,后来病的越发多了,星老又来看过,给了些我认不得的草药,有些吃了好了,有些吃了却不见好,我怕更多的羊染上,只能把病未好的羊放走了。”
“原来如此,往后还是得多向星老请教放牧之法,说来,我也有些日子没去谒见星老了,不知他几时从星台回来。”放勋遥望连山,目光停至眼前诸山中最高一处,其上以木筑有一高台,想必就是其口中所说的星台了。
“有契和实沈侍奉在星老身边,你尽可放宽心。唔,你身上脏死啦。”柳儿立起来叉着腰。放勋闻言看了看衣衫,才想起自己满身污泥,“快把衣服脱啦,趁着天色未暗,我帮你去泽边洗洗。”放勋急忙连声拒绝大呼不必,“少废话,你帮我看着羊,再磨蹭天就要黑啦。”
见无可拒绝,放勋只得道谢,三两下剥下衣裳递给柳儿,却见少女戏谑一笑,“你裤子也脏啦,我也一起替你洗了吧。”惹得放勋满脸通红,伸手捏住少女娇俏的鼻梁,“你这妮子真不知羞,要我光着屁股替你看羊么?”
柳儿挣开放勋的手,朝他做了个鬼脸颠颠都跑开了,没走多远又折返回来,把那断了系绳的铃铛塞到放勋手里,“你既在这看着羊,也一道把铃铛修好了吧,要替我把铃儿给放勋系上哦,免得它又跑啦!”未等放勋应允,倩影翩翩已然远去。
放勋望着那已没入山林的身影,无奈的摇了摇手里的铃铛,仰头而望,天边,正划过一道炽影,遥遥看去,彤红似火,晦暗夜色,一掠即破,便是放勋整日观天,亦未曾见如此异象,当即驻足观看。叹曰:“斯象之奇,造化之功也,观其势之盛,方知人力之微,浩渺星辰,岂能及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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