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投身地狱

月亮注定是要西沉的，我从小时候就相信。

寄人篱下的我，每天都费劲地讨好大哥，只希望他和小哥玩的时候能捎上我，不至于觉得太冷清。但他说我只能跟他玩一种游戏，那就是奥特曼打怪兽。

我第一次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在心里雀跃地欢呼了一次又一次。我想着终于可以和大哥一起玩了，还在心里担心他会不会嫌我太笨，跟他们玩会不会跟不上。

大哥直接打消我的顾虑，他说我只需要演怪兽就行。我连连应承，心想这还不简单嘛。

又是一个让我和大哥他们先回家的日子。大哥一如既往地吞了靓姨给我们的晚饭钱，换成了方便面，虽然那时我更爱吃方便面，尤其是紫色的老坛酸菜面，酸辣口的对我来说简直人间美味。

到家后大哥就开始忙碌地烧着水，泡面。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时间也只是过去短短几分钟。

吃完晚饭后，小哥便提议玩奥特曼打怪兽的游戏，我小心翼翼地看向大哥，希望他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他给了我一个眼神随即说道，这次让小妹来演怪兽。

小哥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我也是紧张地一头雾水，大哥也真是的，还没说要怎么演呢。

大哥转身进了房间，拿出了他的玩偶熊，扔给我。随后小哥便轻轻地嘱咐我小心，那时我只觉得更加奇怪了，演怪兽还有小心不小心的。

大哥让我抱着熊站好，我乖乖照做。

突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还没反应过来，就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沙发底飞去，我的双脚以怪异的姿势反向折叠。最后停下的时候，是我的背卡住了沙发底座。

小哥赶忙过来打算将我扶起，我的脸因为疼痛皱的不成样子，我朝他摆摆手表示不用。大哥只在远处冷冷地看着，我绝望地看向他时，他眼里也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又消失了，我想许是我看错了吧。

我用手掌撑着地，吃力的转身用膝盖也着地，跪着起身，最后坐到沙发上。小哥几次想帮我，我对他摆摆手，表示我自己可以。

坐上沙发后，我急忙查看我的脚，赫然发现我的右脚足弓左侧有块骨头凸起，并且下地困难。我脑袋哄一下就就炸了，一想我要终生残疾的痛苦，眼泪就痛苦宣泄。

大哥依旧冷漠地看着，喃喃自语道，装什么装。

随即转身进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小哥在一旁急得不得了，我安慰他并无大碍，他还是不放心，决定告诉小叔。我一听要告诉小叔，心就急了起来，那就意味着靓姨也会知道，我一想靓姨知道又要打大哥打的上窜下跳，就把小哥的念头劝了又劝。

小哥见我执意不告小状也就放弃了，过不久也就回房了。

不大的客厅只剩我一个人，灯也被关了。我颓废的坐在沙发上，无措地望向周围。那天我想了很多，诸如不该去小叔家上学，不该妄想融入他们本就七零八落的生活，不该诸多不该。那是我第一次无声的哭泣，是心里的血在哭泣。那也是我第一次想逃离这里，我想或许不是这次事我也会很想回家，回爷爷家。

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经沉沉地在沙发睡去。

昏暗中听见了门外转动钥匙的声音，但是那时我已经睡得不知所以。隐约觉得有人将我抱回了房间。

次日清晨，我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般起床洗漱，只是靓姨问了我，脚怎么一跛一跛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大哥也只是在洗漱时撇了我的脚一眼。

我那时便明白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家里，永远不会体会到，也明白不了温暖的意义。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时间的流逝在小叔家留下的痕迹就是他们在江北的老居民楼里，买了一套顶层的套房。

小叔觉得幸福的生活或许就此开始了，靓姨的心也安定下来，觉得小叔是个可以托付的男人。

刚买完房的小叔脸上到处洋溢着春风，他和靓姨用多年的积蓄在江南的街道上开了一家卫浴店，店里做批发生意，平常也不忙，靓姨便在店里做一些手工活当零用钱。

小叔开的店离我的小学很近，那是我唯一的便利。尽管当时的我总被一个小胖孩叫着，家里是刷马桶的，我爸是刷马桶大叔。每每听到我又没法反驳时，心里尽是酸楚。

靓姨看着我的脸色越来越黄，有些担心地向小叔商量，觉得是时候带我去医院做一些驱虫。我开始对驱虫充满恐惧，后来发现只是开了一些药，我便放下心来。

然而许久过去，靓姨发现我的脸色依旧蜡黄。显然她并不知道，我脸色的蜡黄，是因为他儿子，我大哥每天都收走了我的零花钱，零花钱里有我的早饭钱，有我的车费。

有时冒着挨骂的风险，我私自把五毛钱留了下来，买辣条当早饭。对我来说，平常人家小孩吃的普通早饭，都是奢侈。可明明在爷爷家我每天都能吃到爷爷精心烧的早饭，他烧什么都是香喷喷的。

小叔这时爱上了钓鱼，一钓就是一天。钓上的鱼时常塞满冰箱，靓姨从一开始的满心欢喜到处研制鱼的菜，到后来吃一口就倒掉。

最后靓姨还是没办法，只能到处送鱼，但也因祸得福结交了许多好朋友。那时因为小叔钓鱼，没办法等到关店之后再开他的小桑塔纳送我们回家，因此我们只能自己坐公交回家。而大哥有时为了充他的游戏，会让我们走回家，把公交钱给吞了。

那天照例坐公交回家，照例乖乖洗澡，并把自己的小衣服给洗晒了。也照例早早上床，随便从书架拿了一本早就翻烂的书看了起来。

没看一会大哥洗完澡从卫生间回到房间，我的房间和大哥小哥的房间是隔着一堵墙一扇门，但他们进房间得先进我的房间。于是我就看到大哥回了房间，没有穿衣服。

还是小孩的年纪并不在意这些，但若干年后的我偶尔回想还是觉得小叔安排房间有些欠妥，但也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而且其实给我睡的是最软的最高的床。

以至于之后的我回想那时的自己，只觉得那时的自己是怎么也洗不干肮脏，怎么也去除不了臭味的，是无法从地狱回到人间的，是被淹死的鱼，是被击落的鸟儿，是西沉的月亮，无法升起的太阳，也是尘埃，低贱到无法用肉眼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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