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纯宫旧事（一）

建昭2年，中周国，昭纯宫昭阳殿。

院门被侍卫缓缓推开，映入眼帘的主殿昭阳殿还是像往日一样冷清，过去三个月里，除了偶有前来送餐食的婢女，再无他人涉足。院中垂着白色轻纱，窗户都紧闭着，没有风，显得一片寂静。

不过在过去三个月里，萧承旻显然并没有比昭阳殿的那位女主人过的更好，脸上的胡茬和发黑的眼圈都吐露了他的心事。

三个月前，他当着满朝群臣的面发誓今后绝不会再踏进昭纯宫半步，也绝对不会见里面那个背信弃义、让他屡次抛弃原则放下尊严的下贱女人！

“陛下，需要奴才先去通报一声吗？”跟在身后的太监李允小心翼翼地开口。

李允低着头，用余光去看走在前面的皇帝。跟着这个主子这么久，他早就已经摸透了陛下的脾气秉性，这段时间皇帝情绪起伏不定，朝堂之上虽无人敢言，但是大家都知道必然与后宫被废掉的这位岚昭容脱不了干系。

这位娘娘在过去几年时间里，曾经宠冠后宫让夜夜留宿御乾宫，也曾屡次被关入冷宫。

虽说里面那位被废的娘娘早已是罪人之身，但回忆起陛下为她做的事，他仍然不敢妄言。

萧承旻摆摆手，停在大殿门口，眼神中是藏不住的落寞。

以前他曾为了里面这个女人无数次抛弃原则，这一次也终究是没逃过。

但他是一国之君，有江山和黎民百姓要照拂，他在心里发誓要让这一次成为最后一次。想到这里，他终于走上前，轻轻推了下有些沉重的殿门。

“承旻，是你吗？”门刚开始移动，里面就传来一个稍显柔弱的女声。

萧承旻一怔，几个月不见，那女人又开始装柔弱了吗？

这一招都用过无数次了，她每次惹麻烦、做错事的时候都是一副无辜的样子在他面前求情，他就违背原则去帮她解围。

就连那次在安石城，他亲眼看到她衣衫不整躺在别的男人怀里，满腔怒火跑过去，却在看到她满眼泪说“承旻，是你吗？”之后毫不犹豫地把她从那个男人怀里抢过来抱着。

“嗯，是我。”这次，他还是应了。

李允倒吸一口凉气，几立几废，这天下却还是只有她敢直呼皇帝的名号，放眼整个中周国的历史，这也算得上是经历最为传奇的妃子——可惜今日死到临头，却还是只有昭容的名号。

萧承旻大步迈进去，这房间大概已经许久未打扫，他伸手碰到白布都能沾满手灰尘，桌上的饭菜整整齐齐，只有一碗米饭被人用筷子戳了一个角吃。

“承旻，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就不跪你啦。”女子柔弱中透露着欢快的声音从旁侧的软塌上传来。

此刻，她侧着身子靠在软塌上，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服，显得很是朴素，若非见过，绝对想不到这是当日大殿上那个身穿大红色朝服面对文武百官的女巾帼。

萧承旻侧过头看她，她的眼睛此刻还是亮晶晶的，像是初见的时候一样，但是看着他的目光却仿佛透过他的身体、不知道飘忽到了哪里，这让他有些烦躁。

“爱妃说话的方式还是没变，不过爱妃你几时跪过我呢？”

许晴岚噗得一声笑了，苍白的唇虽然没有原来那样惊艳，却仍可看出当日倾国倾城之景。

“陛下今天来不会就想让岚儿赶在死之前再跪你一次吧，那岚儿定然要跪啊。”一边说着，一边从软塌上坐直身子，要跪下。

萧承旻也不去扶她，他想着照晴岚从前的性子，必然是在跪下去之前假装摔倒引他去扶，然后趁机赖着抱着他的脖子撒娇。

可是这次，她没有，他也没有，房间里三个人都听到了晴岚跪到地上时沉闷的一声，像是身体支撑不住终于倒下。

萧承旻看到这场景愣了一下，身体仿佛不受控制般想冲过去，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想要伸出的手，镇静下来。

“这么说，你知道你今天是必死无疑了？”萧承旻垂下眼眸，缓缓说道。

跪在地上的女人缓缓抬起来，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微笑，将目光转向李允受众托盘上的那个壶，“是啊，那是转心壶，对吧？”

上苍就像是跟她开了个玩笑，几年后再次见到那个壶，也算是轮回的终结吧——如果命运本来就是如此，为什么不笑呢？

穿越之前，父亲发现这个容器之后欣喜若狂，明明是南北朝的墓穴，却能够发现技术如此超前的古物，自然是极有研究价值，他们还打算特地去喝酒庆祝，可惜那庆功酒她还没喝上就穿越到了这里，遇到了萧承旻。

萧承旻转身拿过转心壶，这壶是几个月前大内宫中新造出来的宝物，虽然看上去与普通酒壶无异，可壶内暗藏机关，两个酒槽一个可放美酒，另一侧则是毒酒——转心壶这名字还是晴岚取的。

“承旻，这酒是给我的？”晴岚一边说着一边从地上站起来，要伸手去拿那酒壶。

萧承旻拿着酒壶的手躲开，说道，“爱妃，既然你还记得这转心壶，那自然应该由我来调一下壶内的机关对不对？”

“自然是陛下来。”晴岚抽回手，她从不会喊他陛下，永远都是最不守规矩的那一个，在人前人后喊着“承旻”，而他也一直沉浸在那种普通服气互相成名道姓的喜悦中无法自拔。

听到“陛下”二字，萧承旻犹豫了，或者说他一直在犹豫，此刻这机关就在他右手拇指的位置，两个档位，一侧是毒酒，一侧是美酒，只要稍微一动，便可以决定眼前这个曾经他以为可以共度一生的人的生死。

“爱妃，可还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没有了，陛下。”晴岚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有抬，两只手垂在身侧，嘴上喊着“陛下”，姿态却还是不卑不亢。

在一起这些年，她已经太了解他了，她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时至今日，她也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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