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社城外

黄昏将世界染得通红之时——火炎在燃烧，燃烧。

升上天空的狼烟。

令人窒息的火炎的热度。

肉体烧焦的臭味。

被吟诵的经文。

巫女的舞乐。

征召不久大战连连的汉军们发出战吼冲向已经无比脆弱的黄巾军的防线。焚烧邪恶的圣洁火焰破除了黄巾军的邪术也点燃了将士们的勇气，仿佛当初听到黄巾来了第一时间想跑被皇埔嵩硬生生用先行者人头留下来的不是自己似的。

光和七年——

苍天之碧尚未暗淡，黄天之色却已褪去。

然而，世人尚未知晓这会改变什么。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这天地间的沧桑！

人世间各种变化，犹如秋风中的一片枯叶，就让它顺其自然吧！

宋游这么想着。

他横躺在尸堆中，看起来也像一具尸体，宋游这样觉得。

“现在，别想再让我动一下。”

其实他是体力耗尽，根本无法动弹了。而宋游似乎没有发现自己已中了两三箭。

昨夜——说得详细一点，应该是昨天半夜到天亮这段时间，长社地方下了一场倾盆大雨，到了今天下午，天空依然乌云密布。一片黑云流连于径山山背和伏牛连山之间，不时沙沙地带来一阵骤雨，清洗激战后的痕迹。

这些雨水，啪啪地落在宋游的脸上，也落在旁边的尸体上。宋游像鲤鱼一般，张开口吮吸着从鼻梁流下来的雨水。

——这是末期之水。

在他昏沉的脑海中，隐约感觉如此。

这一场战争，注定要失败的。唐周倒戈通敌，神上使马元义和封谞、徐奉的就义，大贤良师被迫提前起义，这一切犹如骨牌倒塌一般，可以说数月之间就决定了天下的大局。同时，虽然眼前看不出五百六十万同胞的命运，但这一战，却注定了子子孙孙以后的宿命。

“我也是……”

宋游想着。眼前突然浮现出独自留在故乡的姐姐，以及村里老年人的身影。但为什么一点也不觉得悲伤呢？可能死亡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吧！然而就在此时，离他十步左右的己方尸堆当中，有一个看似尸骸的身体，突然抬起头来叫道：

“阿游！”

听到有人叫他，宋游的眼睛似从昏死中醒来一般，四处张望。原来是他的朋友汪浮，那个仅带一支枪，从同一个村子出来，和他追随的朋友。两人内心都燃烧着青春的火焰，为了追随大贤良师，来到这里并肩作战。

时年汪浮十七岁，宋游也是十七岁。

“哦！是阿浮吗？”

他在雨中回答。

“阿游！你还活着？”

对方问道。

宋游使尽浑身的力气喊着：

“当然还活着，死得了吗？阿浮！你也别死，不能白白地客死他乡啊！”

“混账！我会死吗？”

汪浮死命地爬到友人的身边，抓起宋游的手说道：

“我们逃走吧！”

宋游立刻反拉他的手，骂道：

“你想死啦？现在还很危险！”

话还没说完，两人所躺的大地，突然像锅子一样响了起来。原来有一群乌鸦鸦的人马，夹杂着呐喊声，横扫战场中央，往这边杀过来了！

看到旌旗，汪浮突然大叫：

“啊！是官府的军队。”

宋游赶忙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拉倒在地。

“笨蛋！你想死呀？”

话音刚落，无数沾着泥土的马蹄，像纺织机一般，快速而整齐地杀奔过来。马上的盔甲骑士挥舞着长枪及阵刀，从两人的头上不断飞跃过去。

汪浮一直趴着。宋游则睁着大眼，一直注视着几十只精悍动物的肚子。

从前天就开始下的倾盆大雨，像是最后一场秋季暴雨。九月十七日夜晚，天空万里无云。仰望苍穹，只见一轮明月睥睨人间，令人心生恐惧。

“走得动吗？”

宋游把友人的手腕绕在自己的脖子上，撑着他的身子站起来走路。还不断地注意耳边汪浮的呼吸声。

“没事吧？振作点！”

他问了好几次。

“没事！”

汪浮用蚊子般微弱的声音回答，脸色比月光还惨白。

“我那时也邀你这位最要好的朋友说，怎么样？要不要去？你的母亲极力反对，把我骂了出来。还有，跟你订了婚的罗敷姑娘，以及我的姐姐，大家都哭着阻止咱们说，乡士的儿子不要跟着反贼走……这也难怪，因为你和我都是必须传宗接代的独生子呀！”

“嗯……”

“然而咱们俩却认为，跟女人和老人商量没用，就断然跑了出来。这还不打紧，咱们到了地公将军的阵营，才知道他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武艺和志向，连个伍长的职位都不愿给我们。咱们只好毛遂自荐，央求当个小卒也好，最后好歹留了下来。没想一到战场，不是看管物品，就是清除路边杂草，不断劳动，拿镰刀除草的时候比拿枪还多。别说敌方大将的首级，连砍个首级的机会立功都没有。结果忽然就落到现在这步田地。这会儿如果让你枉死于此，教我如何向罗敷姑娘，以及你母亲谢罪？”

“这种事，谁会把责任推给阿游你呢？战败了就是这种下场，一场混乱中再大的本领也难以发挥。而且如果真要归咎的话，那就要怪唐周叛变。我恨他！”

走了一会儿，两人来到旷野一隅。站在那儿，视野所及到处是秋风扫过的芒草。看不到灯火，也没人烟。他们心想，刚才应该不是朝这个方向走来的啊！

“奇怪？这是哪里？”

他们再次环返回顾自己站的地方。

“只顾讲话，好像走错路喽！”

宋游自言自语。

“那不是去颍川的方向吗？”

靠在他肩上的汪浮也开口说道。

“这么说来，这一带就是前天将军以及朝廷的军队皇甫嵩、朱儁混战的地方了。”

“是吗？……我应该在这一带奔驰过，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你看！那边。”

宋游指着远处说道。

触目所及，被秋风扫倒的草丛，以及白色的河流里，都是在前天那场战役中敌我双方战死的兵士，尸横遍野。连续两天的大战胜负不同，有的头倒插入芒草丛中；有的仰泡在水里；有的被马尸压住。连续两天的大雨，虽然把血迹都冲洗干净了，然而在月光下，每具尸体的皮肤如死鱼般惨白，可以想见那天激战的情景。

“……虫在啼哭。”

靠在宋游的肩上，汪浮像病人般叹了一大口气。啼哭的不只是铃虫、松虫，汪浮的眼角也流下了泪水。

“阿游！我如果死了，你能帮我照顾福善寺的罗敷姑娘吗？”

“傻瓜……你在想什么？怎么突然提这事？”

“我说不定会死了！”

“别说泄气话了——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母亲有亲戚照顾。但是，罗敷姑娘可是孤身一人呀！听说她还是婴儿的时候，就遭人遗弃到福善寺，变成了弃婴，好可怜呀！阿游，说真的，我如果死了，一切拜托你了！”

“不过是腹泻罢了，哪会死人？振作点！”

宋游拼命给他打气：

“再忍耐一下，等咱们找到农家，我去要点药来，你也可以好好睡一觉。”

从长社通往颍川的街道上，有旅馆也有村落。宋游小心翼翼地扶着友人走着。

走了一阵子，来到一处满是尸骸的地方，让人以为有一部队在此全军覆没了呢！然而现在两人不管看到什么样的尸体，也不会感到残忍或悲哀了！虽然已经如此麻木不仁，宋游却为一物所惊，汪浮也内心一悸，缩住了脚步。

“啊……”

他们轻叫了一声。

原来有个人像兔子般动作敏捷地躲到累累的尸体间。此时月光皎洁，犹如白昼。所以仔细凝视之下，可以看出有个人影蹲在那儿。

——是个拾荒者吧？

他们马上这么想。然而，很意外，原来是个小姑娘，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她衣衫褴褛，却系着绣金线的窄幅腰带，衣服的袖口是圆形的。

小姑娘也戒备着这边的人影，像猫一样敏锐的眼神，从尸体中直射过来。

战火虽熄，但还是有骑兵拿着刀枪，以这一带为中心追讨山野中的黄巾残党。这里尸横遍野，可以说是鬼哭神嚎的新战场。而这个尚未成年的小姑娘，夜晚单独一人，在无数的死尸当中，到底在做什么？

“她躲到那两个山坡中间了。看起来这附近有村落。别惊动她，我们去问问就知道了。”

两人爬到那个山坡上，果然看见有人家灯火。这里是伏牛山尾部向南延伸出去的湿地。虽然已见灯火，但还是走了一公里左右才到。走近一看，不像个农家，有土墙，还有一个尽管陈旧但一看便知是门的入口。门柱已腐朽，门也不在了。进了这门，从茂盛的萩树丛中，看到主屋的门深锁着。

“有人吗？”

他们轻轻扣门。

“很抱歉半夜来打扰，有事相托。请救救这个可怜的病人，我们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过了许久仍无人回答。刚才那个姑娘好像在跟她的家人细声讨论。不久，听到门里面有声响，他们以为要来开门，等了一阵，却非如此。

“你们，是黄巾的战败逃兵吧？”

是那个姑娘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是的，我俩都是地公将军旗下，波才渠帅的正卒。”

“不行，藏匿黄巾是有罪的。你说不给我们添麻烦。但是，这样我们麻烦可大了！”

“是吗？那……也没办法了！”

“你们到别的地方去吧！”

“我们会离开。但是，我的同伴腹泻严重。可否请您拿些药给我们？”

“如果是药的话……”

对方考虑了一下，可能跟家人商量去了。铃铛声随着她的脚步声，往屋里逐渐消失。

此时，另外一扇窗户出现了一个人。这位看起来像是这家的女主人，似乎刚才就在窥探他们，这时才开口道：

“少君啊！给他们开门吧！他们虽然是黄巾，但是小卒不会列入清查的名单里，给他们过一夜不会有事的。”

在这个小木屋里，两人得以静养疗伤。汪浮每天服用朴树炭粉，吃韭菜粥，卧床休息；宋游则用清水清洗大腿上的弹伤。

“这家不知是做什么的？”

“不管他们是做什么的，愿意收留我们，就是地狱中的菩萨！”

“那个夫人还年轻，带着小姑娘孤单两人，竟然敢住在这荒郊野外！”

“那个小姑娘和福善寺的罗敷姑娘，长得还真有点像呢！”

“唔，长得是很可爱……但是，像娃娃般的姑娘，半夜一个人走在连我们都觉得恶心的尸堆里，真令人不解！”

“听！有铃铛的声音。”

两人倾耳聆听——

“好像是那个叫少君的姑娘来了。”

脚步声停在小木屋前，应该就是她。她像啄木鸟般从外头轻轻敲着门。

“汪浮哥哥！宋游哥哥！”

“谁呀？”

“是我，给你们带稀饭来了。”

“谢谢。”

他们从草席上起身，打开门锁。少君提着药和食物说道：

“你们身体可好？”

“托你的福，两人都痊愈了。”

“我母亲说过，即使痊愈了，也不能大声讲话，或把头伸出窗外！”

“谢谢你们的帮忙。”

“听说张梁和波才等逃出来的黄巾大将还没捉到，所以这一带清查得很紧。”

“真的？”

“所以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们藏匿黄巾军，即使只是杂兵，我们也会被抓去的。”

“知道了。”

“那你们早点休息，明天见。”

她微笑道，正要转身出去，汪浮叫住她。

“少君姑娘，再多聊一会儿吧！”

“不行。”

“为什么？”

“会被母亲骂的。”

“有件事想问你，你几岁？”

“十五。”

“十五？这么小！”

“可是我会做很多事呢！”

“你父亲呢？”

“不在了。”

“你们是做什么的？”

“我们家的职业吗？”

“嗯！”

“艾草店。”

“哦！艾草，听说是这里的名产。”

“春天我们去砍伊吹的蓬草，夏天晒干后，秋冬季再制成艾草，然后端午节前后当土产卖。”

“是吗？……如果是做艾草的话，女人也可以胜任哪！”

“只有这样吗？你不是说有事吗？”

“是啊！还有……少君姑娘！”

“什么事？”

“前几天的晚上——就是我们来到你们家的晚上——我们想问的是，少君姑娘！你跑到死尸遍布的战场上，到底在做甚么？”

“不知道！”

啪——的把门一关，少君摇着袖口的铃铛，飞快跑向主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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