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

长安二十四年四月十一日，距离宋依柔到盛国已经过了一个月。

卯时，宋依柔被早早叫起来沐浴更衣，屋外张灯结彩，连花园新出的枝条也挂上了红色，宫人们有条不紊地忙着自己手里的事，屋子里虽然有很多人在走动，但并不显得拥挤。

芜珠牵着穿了大红喜服的宋依柔慢慢走到镜前，馋着她坐下，玉嬷嬷带了几名穿红戴绿的宫人上从寝殿外走了进来，几人分别见了礼，开始细致地为宋依柔梳妆。小喜拿着宋依柔的头饰安静的站在一旁，浣纱和小禄子站在殿外督促进进出出的宫女们。等嬷嬷们为宋依柔梳好发髻，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她们小心地为她戴上凤冠，插上一支碧玺镶宝石花簪，细致地为她戴上放在珍珠妆奁里的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宋依柔本来就生的貌美，这一番打扮下来，更是显得她姿容无双，气质斐然。

小喜拿过一碟五福蒸糕举在宋依柔的面前，宋依柔抬手，轻轻拿起一块糕点，放到唇边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现在离出门的时间还早，她忙到现在都没有吃早膳，只能趁着嬷嬷给她戴发饰时吃上这么一块糕点垫垫肚子。

太阳日渐西斜，小太监将大红喜轿抬到了正殿中央，几名青衣女官恭敬地候在轿旁。小禄子今天也换了一身喜庆的暗红色衣裳，他喜气洋洋地走进来，凑到宋依柔的跟前跪地磕了个头道:“殿下，酉时了，该起身了。”

宋依柔轻轻点了点头，一旁的玉嬷嬷上前细细为宋依柔补了唇上的胭脂，芜珠递上了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玉嬷嬷拿起盖头，仔细地为宋依柔盖在头上，又将一旁小宫女紫檀托盘里的精致团扇拿起，恭敬地递到宋依柔的手上。

宋依柔依着身旁小喜的手慢慢起身，接过玉嬷嬷手里的喜扇，扶着手上小喜的手顺着她的步伐缓慢地走向放在大殿中央的喜轿。

此时太阳已经缓缓落下，只露了半边在山头上，落日的余晖笼罩着这个盛京城，给盛京蒙上了一层红色的雾气，城中的商铺一家一家的亮起了温暖的烛光，今天城中许多的百姓都还没有回家，除了元宵节，今日应该是今年盛京最热闹的一天。

皇帝最宠爱的青王今日娶妻，取得还是齐国的公主，这盛大的场面，说是十里红妆都不足以形容场面的盛大，光是乐安公主的嫁妆就就不下数百抬，这情形恐怕只有当年盛帝迎娶他的皇后时的才可以与之比较。

从长公主府通往青王府的街道两旁，充满了密密麻麻前来凑热闹的百姓，他们被几排身穿盔甲的士兵拦在了两侧，但是仍然有人不死心，不停的伸长了脖子往长公主府的方向望去。

“哎！来了来了！”人群中有人发出惊叫。

“哗——”

人群顿时躁动了起来，只见道路的尽头，走来了一众吹锣打鼓的小太监，两侧是放鞭炮的礼官，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一度盖过了在场的百姓的惊呼声。

敲锣打鼓放鞭炮的小太监的身后跟着一排排骑着高头大马的士兵，士兵护着一排宫女从远处缓缓走来。为首的是十六名身穿青色衣衫的宫女，她们手中提着一顶七彩琉璃宫灯，十六名宫女的身后是一顶八人抬的大红喜轿，喜轿的两侧是几名骑着马的青衣女官，她们都被身穿铠甲的士兵护在中间，喜轿的后面跟着二十名提着宫灯的小太监，在后面是几排身着暗红色宫女服的小宫女和几十名小太监。

盛大的队伍缓缓靠近人群，街道两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再敢发出一点声响，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缓缓走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离开了人群，只在马路上留下一地狼藉，人群中才传来一道大喘气的声音，人们这才意思到自己刚刚忘记了呼吸，纷纷喘了气，一时之间，街道两旁竟然只剩下了人们拼命喘气的声音。

“诶！快看地上怎么有铜板！”

“真的真的！快捡！”

“这是公主和青王殿下的喜钱！”

…………

宋依柔乘着喜轿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她抓紧了自己手中的喜扇，轿子里只有自己均匀的呼吸声，轿子轻轻摇晃，带动她头上的步摇也微微晃动，金色的流苏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扰动着她的内心也躁动不安起来。

她感觉到轿子被抬出长公主府，轿旁传来清脆的马蹄声，滴滴答答的马蹄声随着她头上步摇的流苏一起晃来晃去，一路上“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不绝于耳，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停了下来，轿子缓缓落地。

宋依柔的心随着喜轿的落地猛的收缩了一下，轿外又响起了烟火的爆炸声，一直响了很久，宋依柔紧紧的握着自己手里的喜扇，一刻也没有放松。

过了一会，烟火声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了吵吵闹闹的人声，宋依柔眼前盖头下方的缝隙处出现了柔柔的烛光，过了一会，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了他的视线范围之内，轿外还有嬷嬷低低的说话声，似乎在叮嘱着什么。

宋依柔轻轻地吸了口气，她缓缓伸出右手虚搭在了这只骨节分明的手上，即使没有用力，宋依柔依旧感觉到了这只手上密布的老茧，她白皙莹润的手和这饱经风霜形成了鲜明对比。那只手的主人虚握住宋依柔的手，将她拉出喜轿，小心地牵引着她往前走。

宋依柔顺着手的力道向前走去，才走了几步，她的视线里就出现了一个火盆，小喜和浣纱上前轻柔地提起宋依柔裙摆，牵着她的手的主人轻扯了宋依柔一下，宋依柔抬脚和他一起跨过了这个火盆，周围顿时响起了嬉嬉笑笑的声音。

两人随着提灯侍女的灯光走到了寝殿，男子将宋依柔引到桌边坐下，宋依柔盖着盖头，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周围的人都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她现在只能感觉到手上属于那名牵着她的男子的温暖体温。

宋依柔轻轻将自己放在男子手上的手收了回来，端正的放在握住喜扇的另一只手上。

她感觉身边的人逐渐走远，寝殿里一片寂静，只剩下了她和侍女们的呼吸声。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旁边有人走近了她，在她的面前站定，一双靴子出现在她眼前。

周围静默了一会儿，一双纤细修长又布满老茧的手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鲜红的颜色渐渐褪去，宋依柔的视野随着慢慢被掀起的盖头逐渐开阔起来，最先出现的是眼前人身上用金丝织了大片龙纹的喜服，金丝在烛光下泛着耀眼的光，再往上是健硕的胸膛，性感的喉结，俊逸的下颌，饱满的双唇，挺翘的鼻梁，最后宋依柔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双装满了星辰的眸子里，她慌不择路地低下了头，将自己埋入了手中的喜扇内，洁白的双耳却渐渐红了。

赵思林站在盖着大红盖头的宋依柔的身前纠结了一下，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抬起双手颤颤巍巍的捏住了眼前新娘的大红盖头，轻轻地向上提起。

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是一张拥有姿容绝世的脸。白皙细腻的肌肤，嫣红的唇瓣，精致小巧的鼻梁，双颊被厚重的衣物捂得微微泛红，水润妩媚的桃花眼似是含有无限情意，轻易就能将人溺毙其中，眼眸的主人突然见到他，被惊得瞪大了一双美目。盛装的少女在赵思林面前突然低下了头，将自己半边脸埋入了手中的喜扇之后，只有泛着绯色的洁白双耳和她头上微微晃动的金色流苏才稍稍暴露了她心中的羞怯。

见到这么一个姿容绝世的美人，赵思林脸上泛起了红色，他将捏在手中的盖头全部提起，递给一旁的大宫女沈余。

赵思林看着自己眼前含羞带怯的宋依柔不知所措的站在了原地。

见到两个新人都羞怯低着头，候在一旁的宫人都埋下头低低的笑了起来，一旁的嬷嬷上前提点，“殿下，喜扇还没拿呢。”

赵思林勉强镇静了下来，脸上还是一片通红，他轻声地念道:“①宝扇持来入禁宫，本教花下动香风。姮娥须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等赵思林念完，宋依柔迫不及待的将自己手中的喜扇递给了一旁的芜珠，仿佛它是一个烫手山芋一般。

宋依柔柔美的脸庞完全出现在赵思林的眼中，他红着脸强作镇定的坐到了宋依柔的对面。

两位新人谁也不敢看谁，双眼直直盯着眼前的桌布。

一旁的宫人轻笑着端上了三盘牛、羊、猪肉，将精致的碗筷摆放到两人的面前，玉嬷嬷上前见了礼，恭敬地举起放在一旁的镶金象牙筷，分别夹了两小块牛肉到两人眼前的碗里。

宋依柔和赵思林都不敢做声，两人小心翼翼地执起了面前的筷子，夹起一小块肉，放到嘴里，几乎默契的都没有咀嚼，直接咽了下去，抬眼看来对方一眼，又尴尬地垂下了头，宋依柔甚至能听到周围的宫人们轻轻地笑声。

玉嬷嬷上前示意小喜将宋依柔扶到床上坐着，又命拿着托盘的小太监上前，托盘上是两个小金杯并一把镶红宝石的精致小金壶，嬷嬷上前各种给两个小杯斟了半杯，两名青衣女官上前拿起，恭敬地递给宋依柔和赵思林，两人小心地接过。宋依柔不敢喝酒，只象征性的轻抿了一口。宫人撤下酒杯，又一名小太监拿了一个新的紫檀托盘上前，赵思林看了一眼，盘中是一副精致的小金剪。他抬手拿起一把剪刀，凑近宋依柔的身旁，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芳香，同时他也感觉到了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脏，他小心翼翼地解下宋依柔头上的一缕青丝，剪下一小段，将小金剪放回到了托盘上。

宋依柔看着眼前的男子离她越来越近，她甚至感觉到了他喷薄在自己身上的呼吸，她任他将自己的一缕头发剪下，双颊烧得绯红。

宋依柔也拿起剪刀，轻轻扯过赵思林束起的马尾，剪下了一小缕头发。

两人将各自的青丝递给了一旁的嬷嬷，嬷嬷笑眯眯地接过，用红色的丝线缠绕，口中叨叨着吉利话。

这个晚上嬷嬷的吉利话就没停过，可是这些话一句也没有传进坐在一起的两人耳中，他们脑子里一片空白，现在做事完全就是凭借自己的本能。

嬷嬷将青丝递给宋依柔，宋依柔拿过一旁芜珠手中的锦盒，将两人的青丝小心的放进锦盒，盖上盖子，又递给芜珠。

嬷嬷上前说着吉利话，一群小宫女提着漆盒上前，将许多花生，红枣并铜钱等物散在了两人身后的床上，至此，一场婚礼才接近尾声。

…………

宋依柔两眼发懵地坐在青王府赵思林寝殿的梳妆台前，身侧的小宫女们替她卸去了沉重的凤冠，解下厚重的婚服，洗去了脸上的残妆。

宋依柔和赵思林两人穿着红色的寝衣坐在床上，相顾无言，玉嬷嬷上前低声道:“两位殿下，该行礼了。”

赵思林抬头扫了一眼两侧站在站着的宫人，“你们都出寝殿去站着，这里不需要你们伺候了。”

大宫女沈余上前低声回道:“殿下，这不合规矩，您总要……。”

赵思林眉头一皱，喝道:“让你们出去就出去，废话什么？”

一众宫人吓得赶忙跪下，“殿下息怒。”

宋依柔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角，看着一众宫人退出了寝殿。

赵思林侧过头看着桌上的蜡烛，看着微微跳动的烛火，尴尬的不敢看身旁的宋依柔，他支支吾吾的道：“那个，天色不早了，我们也休息吧。”

宋依柔的心砰砰跳动了起来，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低头应了一声，“是，殿下。”

赵思林听到旁边的宋依柔传来娇柔的声音，脸上才退下的热气又涌了上来，他轻咳了一声，缓解了一下尴尬的气氛，“嗯，我睡外面，你睡里面可以吗?”

宋依柔的脸上涌上了绯色，“殿下，还是殿下睡在里面吧，殿下把宫人都赶出去了，怕晚上没有人伺候殿下。”

宋依柔低眉垂首，听到旁边低沉的男声道:“没事，我晚上习惯了睡外面，而且以前也没有人晚上伺候我，好了你快进去吧，你是女孩子，天气冷，别感冒了。”

宋依柔听他这样讲，没有再和他辩论，依言睡在了里面。

宋依柔和赵思林两人都是第一次和异性同床共枕，看着床帘上跳动的烛光，两人迟迟没有入睡。

赵思林想了想，悄悄地问道:“你睡了吗？”

宋依柔睁开眼睛，目不斜视地盯着床顶，“殿下是有什么事吩咐吗?”

赵思林有些不好意思，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宋依柔的名字，之前听过一次，现在早就忘了，“不好意思，公主殿下，我忘记问你叫什么了，你叫什么名字？”

宋依柔听见赵思林叫自己本来还紧张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自己有没有睡着就是为了问一个名字，宋依柔轻声回道:“回殿下，妾身宋氏，名依柔，小字莞。”

赵思林知道记不住别人的名字有些不礼貌，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还是继续问了一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殿下，你方便告诉我你今年几岁了吗？”

“回殿下，妾身今年十七了。”宋依柔回道。

“啊！我居然取了一个未成年！这万恶的封建社会，这放现代，我不是要被我老妈打死。”赵思林惨叫一声，用手捂着脸，在床上滚了一圈，将宋依柔身上的被子也带走了一半。

宋依柔撑起身，看着用手捂着脸背对着她的赵思林，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殿下，怎么了？”

赵思林听到宋依柔的声音，他放下手蒙地又转了个身，面向了宋依柔。宋依柔身上单薄的寝衣勾勒出了她曼妙的身姿，上衣因为被扯走的被子拉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里面一小块白皙的肌肤。

赵思林从床上坐起来，扯过被子将宋依柔包住，在宋依柔疑惑不解的眼神里将她重新推回枕头上，自己也快速钻回了被子里。

“没事没事，你小心一点，别感，嗯，着凉了。对了，别叫我殿下了。你以后就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你也是一位殿下，到时候我们你一句殿下，我一句殿下这怎么分得清。我叫赵思林，我以后就叫你小莞吧。”赵思林将自己埋进被子里，闷闷地道。

他心中五味杂陈，疯狂用锤子砸自己的小人。

宋依柔被他埋在被子里，没有反驳他的话，这是细细应了一声。

赵思林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转过身面对宋依柔，看着她散落在枕头上的秀发，“那个，小莞，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宋依柔依旧温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殿下要问什么?”

“你知道，‘奇变偶不变’的下一句是什么吗?”赵思林问道。

宋依柔缓缓闭上眼睛，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自己彻底埋进了柔软的被子里，“殿下恕罪，妾身不擅长诗词，不知道这句诗的下一句是什么，只是不知道殿下问的这是哪里的诗句。”

赵思林眼神黯淡了下来，他有气无力地回道:“这个啊，是咱们盛国的诗仙写的《诗三百》里的迷题，至今没有人对上。好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哎。”

房中的声音彻底消失，只剩下了烛光在床帘上跳动的身姿。

玉嬷嬷等人在外面等了一个晚上，起初还听到里面传来细细的说话声，后来就渐渐没了动静，屋外的几人面面相觑，低下了头没有人说话，她们就这样静静等到了天色将晓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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