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才陨落

长街车马缓缓穿行，喧嚣人声漫过青石路面。精致的乌木马车之内，一名中年男子轻轻掀开厚重的墨色车帘，目光落在街旁那个垂首独行的少女身上，侧身对着身侧锦衣华服的男子低声开口：“你看，那便是我们无霜国曾经冠绝全国的第一天才——凤雪银。”

锦衣男子闻声，顺着他的视线朝外望去，看向那道单薄落寞的身影，眼中带着几分探究：“外界传闻，凤雪银早已修至玄阶五级，此事当真？”

先前说话的中年男子轻轻摇头，语气裹挟着几分惋惜，更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不屑：“曾经是，如今，不过是个毫无修为的废人罢了。”

“哦？”锦衣男子眉梢微挑，面露讶异。

“她的从前，堪称无霜国百年难遇的奇迹。”中年男子缓缓道来，语气唏嘘，“凤雪银降生之日，天降七彩异象，举国皆知。当年国师曾亲口预言，此女必将护佑无霜，登顶武道巅峰。她更是亘古以来，唯一一位降生便自带黄阶二级修为的人，无需测灵根、无需淬体，天赋与生俱来。”

“也正因这份旷世天资，她甫一出生，便被圣上破格册封为无霜国第一位异姓公主，赐号银灵。”

“起初，她的确不负盛名。五岁自主悟道修行，九岁突破黄阶桎梏，踏入玄阶境界，其后不过三年光阴，一路稳扎稳打攀升至玄阶五级，刷新了我朝数百年的武道纪录。这般天赋，本是前程无量，可惜……终究是心性浮躁，太过贪心。”

中年男子语气中的不屑愈发浓重：“三个月前，她急于突破境界，修炼之时急功近利，不慎走火入魔，一身毕生修为尽数溃散，彻底沦为废人。若非她父亲与两位兄长及时赶到拼死相救，今日世上，早已无凤雪银此人。”

武道修行，最忌心浮气躁、急于求成。无霜国虽不举国尚武，却素来敬重沉稳踏实的天才，最是鄙夷这般自毁前程之人，这番遭遇，终究是自作自受。

锦衣男子听完，不由得轻叹一声：“这般绝世天才一朝陨落，实在可惜。”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中年男子淡淡丢下一句，抬手放下车帘，隔绝了窗外的景象与议论。

街边，凤雪银依旧缓步独行，头颅微垂，长长的睫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与寒凉。

那辆马车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整整两个月了。自她修为尽废那日起，这样的议论、惋惜、嘲讽与鄙夷，便如影随形，缠绕着她的每一步。她早已听得烂熟于心，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每一次听闻，心口依旧会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走火入魔、急功近利，这是家族对外给她定下的定论，是世人皆知的“真相”。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她不懂，为何她的家族，宁愿用这样不堪的流言毁她声名，将她钉在“浮躁自毁”的耻辱柱上，也不愿替她辩白半句。他们从未想过，漫天流言蜚语，足以诛心灭人。

父亲身为一族之长，曾执意彻查此事，可到头来，差点丢失族长之位，也只换来走过场的敷衍。家族高层随意揪出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顶罪，草草结案，平息事端。

她清清楚楚知晓，真正害她修为尽废、根基受损的人，是谁。

可那又如何？

在家族长老眼中，她已是彻底报废的废人，再无半点利用价值。而那个暗算她的人，依旧是家族冉冉升起的新晋天才。孰轻孰重，他们分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废人，去折损一位未来可期的天才。没有人会为了她的委屈，主持一场公道。

家族能做的，唯有以无尽的珍宝、优厚的物质条件弥补她，可这些身外之物，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他们总说那人年少无知，犯错可恕。

可她今年不过十二，亦是年少懵懂，为何所有人都对她严苛至极，连一丝包容都不肯给予？她从未害人，从未浮躁，半生勤勉修行，何错之有？

凤雪银的眼底掠过一抹刺骨的寒凉，那些长老们虚伪客套的嘴脸，至今历历在目。她更忘不了，素来威严强势的父亲，在一众长老的层层说辞压制下，有理难辩、满心愧疚与自责的模样。

她重伤昏迷一月，初醒之时，父亲凤天铭坐在床沿，指尖微颤，嗓音沙哑，满是颓然自责：“银儿，是爹没用。爹护不住你，抓不住害你的真凶，不能让你无忧无虑、平安顺遂长大。是爹不够强大。”

母亲宫玉颜亦是红了眼眶，满心愧疚：“银儿，是娘疏忽了。身为凤家主母，竟让宵小之辈伤你至此，是娘识人不清，未曾早防，让你受了这般无妄之灾。”

两位兄长亦是日日自责，总觉得是自己看护不周，才让她惨遭暗算。自那以后，世间奇珍、灵丹宝物，但凡最好的东西，他们尽数送到她手中，次次外出归来，必有万般宠溺的馈赠，试图弥补她所受的伤痛。

可亏欠已然酿成，弥补终究无用。

她永远记得，自己伤势初愈、尚能勉强起身之时，二长老凤文康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虚伪的劝慰，更藏着不容置喙的权衡：“雪银，我们知晓你心中委屈，可你也要体谅家族难处。凤艺天资出众，是族中难得的好苗子，你如今修为尽失，已然无法修炼，家族不能再折损一位天才。”

三长老凤齐文紧随其后，柔声附和，字字句句，皆是偏袒：“是啊，凤艺年纪尚小，一时糊涂犯错，情有可原，家族自会惩处，你便宽宥她这一次吧。”

年纪尚小？一时糊涂？

凤雪银只觉心底一片冰凉，忍不住唇角勾起一抹刺骨的嘲讽。凤艺是她的族姐，比她还要年长一岁，何来年少无知之说？

她抬眼，冷冷看向眼前一众道貌岸然的长老，声音清浅，却带着满腔悲愤与不甘：“她年纪小？那我呢？我比她还小一岁。若我今日去将她杀了，是不是也能以一句年少无知，轻轻揭过所有罪责？你们散播的那些流言，将我塑造成急功近利、自毁前程的蠢货，将我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可有过半人为我考虑过半分？”

从前，她天赋鼎盛之时，这些人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美好尽数捧到她面前，半点委屈都舍不得让她受。可当她一朝落难、惨遭暗算，他们不替她讨公道，反而雪上加霜，用最虚伪的大义，包庇恶人，碾碎她的委屈。

所谓的惩处，不过是口头训斥，做做样子罢了。轻飘飘几句责罚，换不回她溃散的修为，补不上她受损的根基，更抚不平她心底的千疮百孔。

二长老面露愧色，终究是碍于情面，缓和了语气：“罢了，家族知晓亏欠于你。往后，定会给你最优渥的物质生活，你但凡有心愿，只管开口，家族竭尽全力为你达成。”

凤雪银抬眸，眉眼清冷，嘲讽更甚：“若我唯一的心愿，是让凤艺以一报还一报、以命抵命，你们也能做到？”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二长老面色尴尬，连忙摆手：“除了此事，其余皆可。”

“做不到，便不必说这般大话。”凤雪银缓缓闭上双眼，声音疲惫至极，耗尽了浑身气力，“你们走吧，我累了，想歇息了。”

那一刻，她对这个养育她的凤家，彻彻底底失了望。

她侧身躺下，背对众人，再无一言。多说无益，她早已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

凤家的规矩与偏袒，从来都只权衡利弊，无关公道是非。只要不损家族利益，一切皆好商量。可一旦触及宗族利弊，纵使受害者有理有据，也终究是无用。

他们从未想过，今日这般纵容天才作恶、牺牲弱者的风气一旦养成，日后凤家之中，人人皆可恃天赋横行，肆意铲除对手，家族根基，终将崩坏。

一众长老见她心意已决，神色淡漠，终究是无奈离去。

……

夕阳西垂，余晖洒落在庭院青石上。

凤衍宇的身影立在不远处，看着街边伫立出神、身形单薄的小妹，心头一软，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臂膀，温声问道：“小银，又独自出去了？”

凤雪银抬眸看向兄长，眼底的寒凉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疲惫，声音轻轻软软，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嗯，大哥，我好累。”

那场暗算，废去的不只是她的修为，更重创了她的武道根基与身体本源。如今的她，体质孱弱，连寻常凡人都不及，稍稍走动，便会身心俱疲。

凤衍宇心头一疼，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温柔拍着她的脊背，柔声安抚：“那往后便不出去了，安安稳稳待在家里，大哥和二哥护着你，好不好？”

凤雪银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回去吧。”

凤衍宇半拥着孱弱的小妹，步履轻柔，缓缓朝闺房走去。

将凤雪银安稳送回卧房躺下，不过片刻，收到消息的凤羽翎便匆匆赶来。

可踏入房门之时，榻上的少女已然闭紧双眼，呼吸绵长，带着满身的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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