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看，莫回头

天佑七年冬，十月十七。

昨夜京城刚刚下完雪，车轮碾压积雪嘎吱嘎吱作响。

马车里面温暖如春，少女正襟危坐，白皙秀美的面容中略带愁容。

“小姐，昨日刚到京城，今天就进宫请安。”婢女将手炉递过去，接着说道：“老太君身子不爽利，不能陪小姐进宫，您为何不推辞一下呢？”

少女拉开帷裳，看着越来越近的巍峨宫城，叹了口气。

放下帷裳，转头说道：“我一商贾之女，虽为平远侯外甥女，但毕竟身份卑微，怎敢推辞皇后的召唤。”

少女双目紧闭，陷入沉思。

马车的速度渐缓，婢女拉开帷裳，小声说道：“小姐，马上要到了。”

不过一会，车外响起女声：“吴姑娘，奴才为坤宁宫掌事姑姑，外家马车不得入宫，请您下车随老奴进宫。”

嬷嬷在宫里呆了近二十年，自认为见过不少美人，可是看到眼前的少女，还是由不得感叹一下，灿如春华，皎如秋月。

“辛苦嬷嬷。”少女身着宫装，轻盈一拜。

“吴姑娘身份贵重，可是折煞奴婢了。”嬷嬷看了眼少女身后的婢女说道：“今日皇后只是与姑娘叙旧，姑娘身边的人还是在这等着比较好。”

少女回首说道：“你们在这里候着吧！”随后跟着嬷嬷走向深宫。

婢女看着自家小姐瘦弱的背影，哪怕是身着宫装，庄重显贵，可在深冬的京城，却还是有些寂寥。

一路上少女低眉顺眼，亦步亦趋紧跟着嬷嬷，不敢四处张望。

前面的嬷嬷停下脚步，转身对着身后的少女说道：“吴姑娘不必紧张，皇后娘娘和吴夫人本是手帕交，再加上这次您又对三皇子有救命之恩。皇后心疼你还来不及呢。”

少女点点头，随着嬷嬷进入坤宁宫。

“草民吴曦月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少女行完跪拜礼后，头顶响起一句温柔的女声，“曦月，快快起身。”

曦月起身抬头看向眼前的皇后，容貌端庄大气，雍容华贵，肉眼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出头。

皇后右手轻抚她的面庞，双眼含泪。激动的说道：“一转眼你已经这么大了，你的样貌像寄了你的母亲，尤其是眼睛。”说罢，皇后用手帕拭去眼角的泪水。

“皇后娘娘……。”曦月不知怎么安抚眼前的人，不是自己冷漠，而是眼前人的身份。

皇后握着曦月的右手，让她随着自己一起坐在炕上。

“我和你母亲是手帕交，早年你母亲去世时候，我让皇上给你父亲去信，想把你接到京城来。”皇后将剥好的橘子递给曦月，接着说道：“你父亲不舍得你，就拒绝了我和侯府老太君。”

曦月的母亲在她三岁那年就去世了，她对母亲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

每年母亲生辰和忌日，父亲带着自己去祭拜之时，父亲都会给她讲讲母亲年轻时候的故事。

可能是母女连心，血脉相承，只言片语中，曦月大概能勾勒出母亲的形象，京城平远侯家嫡长女，武将之后。容貌秀美英气，性格泼辣豪爽。

“草民在家听过父亲说，皇后娘娘和母亲自幼一起长大，皇后娘娘贵为胡相家长女，慧外秀中，端庄大方。”曦月说完，抬头看见皇后表情平和，透过窗户看向天空，仿佛在回忆往事。

“我和你母亲同岁，五岁时一同入周家私塾，往后的十年，一起读书，做女红。我和梦瑶的情谊要比我和我庶出的妹妹都要深厚。”

“这次牧宸去扬州办差事，又得力于你父亲的照拂，才能如此顺利。听说你们回京的路上也不安稳，还是你救了牧宸。”

曦月赶忙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吴家只是商贾之家，能为朝廷，皇上和三皇子出份力，是草民父亲与草民荣幸。”

皇后拍了拍曦月的手，“这些官话我们娘俩就无需说了，这次我也听说了张家的事情。你的婚事，以后我也会为你考量。”

曦月能感受到皇后对自己的疼惜，不是皇族对子民的博爱体恤，而是长辈对心爱晚辈的疼爱与惦念。

从皇后对自己说的第一句开始，她从未以本宫自称，她真的和母亲的情谊深厚。想到这里，曦月内心一阵感动。

“你昨日才到京城，想必老太君也十分惦念你。待过些日子，我再将你招入宫内，好好陪陪我。”说罢，便让嬷嬷进来。

嬷嬷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金凤步摇，金凤口中喊着一颗血红的翡翠珠子。

“这个是当年我大婚时皇太后赏给我的。”

曦月赶忙下跪，说道：“草民身份卑贱，怎敢收如此大礼。”

皇后将曦月扶起，将步摇插到曦月的头上。

“小时候我和梦瑶说过，要是我们两个的孩子都为男孩，就结为异姓兄弟。要是都为女孩，就为姐妹。要是一男一女，我们两个就结为亲家。后来梦瑶去世，你父亲和平远侯府关系疏远，我的儿子又是皇子，你父亲就你这么一个女儿，自然不想将你嫁与皇家。张家本是门好亲事，可是谁曾想……。”

曦月看着眼前温和善良的女子，想到自己去世的母亲。

“爹，那颗星星是娘亲吗？”小曦月奶声奶气地问道。“我发现这颗星星一直追着我们走，可能是娘亲舍不得爹爹和曦月。”

吴安将女儿抱在怀里，“曦月想娘亲了吗？”

“爹，娘亲给曦月纳的鞋已经小了。”曦月委屈巴巴说道：“可是我不舍得。”

“没关系，只要曦月还记得娘亲，她就没离开我们。”

“是啊，只要有人还记得她，她就没有离开。”曦月将自己内心中的悲伤掩盖起来，握了握皇后的手，柔软温暖，很像娘亲。

曦月告别了皇后，起身离开。她左脚迈出坤宁宫的大门，回首望向殿内，看见皇后站在正殿屋檐下，目送自己离去。

曦月盈盈一拜，转身随着嬷嬷离开。

“皇后娘娘很喜欢曦月姑娘。”嬷嬷说道。

“皇后娘娘好好啊。”曦月吸了吸鼻子，“真羡慕三皇子。”

“奴婢以前在宫里当差时候见过梦瑶姑娘。”

“是吗？我娘年轻时候……，我听我爹说，她泼辣得很。外祖父打她打坏过好几根藤条。”

嬷嬷笑着说道：“梦瑶姑娘当年可是这京城最耀眼的姑娘，京城贵女那么多，都不及梦瑶姑娘三分。”

“真好。还有人记得我娘。”

“曦月姑娘，莫要悲伤。”嬷嬷将曦月扶上马车，嘱咐道。“向前看，莫回头。”

曦月点了点头。

“向前看，莫回头。”这句话，徐牧宸也对我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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