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耽课 贺雷瞒病情捱训
送大章 老少皆出力治丧
诗曰:
世上有良药,藏于深山中。
千辛万苦得,长生终是空。
心安即是药,何处觅仙踪?
白云流水皆自在,笑看浮生一梦中。
练功房兼教室不大,教学练功设备先进,齐全。电显的黑板,特制的桌椅,齐备的教具。教课桌上一部交直流的监听机显示着威严,装着电器小巧玲珑的功能练习课桌,每张桌上配了一副功能先进的耳机,电键,模拟密码本,抄报纸,HB高级绘图铅笔,一部肥皂盒大的模拟袖珍谍报机……
熄灯号响了,各个房间的灯瞬间熄灭。校园一片寂静,月光暗淡,夜静风轻,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渐渐进入了梦乡。可是在三中队的教室内,隐约依稀可见微弱闪烁的光亮。壁灯光下谍报机机身上的镀珐琅发出冷色的光。机器已打开至工作状态,功能窗里闪射出淡蓝光。一位小战士伏在课桌边,铅笔在他指尖不停地跳动,像个舞蹈的欢快小姑娘,随着手的左右移动,一个个字母跳落在纸上。
贺雷在浓厚的备战备荒的氛围里来到军校,正值学校掀起备战、备荒、学习、练功的大会战,因此上学校也打破了正常教学秩序。学员除学好专业课外,还要参加挖地道,挖防空洞的战斗。学校采取白天上课,晚上轮班做备战工事。学校首长为各大队分配任务,要求采取三班倒,轮番作业。后来,直把校园的地下建成洞洞相通,房房相连,四通八达,既能藏,又能打,还能防原子的地下工事网方才把重点放在教学上。紧接着,校方又总结经验,根据学校的自身特点,又把地道改造成不但能防原子,而且全校人员能长期在地下上课、生活的第二学校。在地道原有的基础上扩挖教室、宿舍、食堂、车库、卫生所、医院、指挥部、仓库等设施。然后给工事铺架地下电缆,安置电力设备和无线电收发报机,使地道更接近打核战的要求。一旦爆发战争,全校学员不但可以转入地下上课,而且还可凭着地下工事打击敌人。
完成校园的地下建设,校方首长又指示各大队做第二道防线,进入附近的大山沟挖防空洞,修工事。遵照校领导的要求和划分的任务,三中队来到学校西边一个小山包上做工事。不出两个月,三中队又挖成洞洞相连的坑道。
学员白天上课,晚上加班挖地道,修工事,学习时间更加紧张。长期修筑工事,学员加班复习功课的时间少了,这对本来靠加班苦学才能跟上大家的贺雷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学习的任务更加艰巨。许多学员晚上睡眠不足,白天听课没精神,打瞌睡,学习成效差。为了集中精力听课,大家想出许多提神的土办法:比如咀嚼辣椒、大蒜刺激神经;拧鼻子,扯耳朵,拽头发,捶脑门……来撵跑瞌睡虫。当下面临的种种情况对原本体质就弱的贺雷来说,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白小川下午放学后来到大枝家,她做好饭,洗刷完毕,办完作业,伺候小孩子睡下,她和大枝一起纺棉花。大枝屈指算着父母出门的日子,今天已经是第四天,按说父母也该回来了。白小川和大枝边纺棉花边说话,等着父母回来。大街里玩耍的孩子已没了嬉闹声,夜很深了,仍不见父母回来。在大枝等得焦虑不安时,突然她激动起来,喊道:
“俺妈回来了。”她说着起身去开门。
白小川什么也没听到,以为大枝思念父母过度在发癔症。见大枝起身,小川也停住手里的活儿站起身来。
大枝敞开大门,只见父母从外面走进院内,大枝赶忙迎上前去。
白小川见大婶回来心里不由得一阵欢喜,急忙向前搀着大叔,扶他进屋坐在床沿上。然后,她迅速倒两碗热茶,递到老人手里。
贺雷妈接过茶碗,茶水太热,她用嘴吹着喝了两口放下碗,使劲搓搓冻僵的手。此刻,贺雷妈觉得累极了,困急了,周身的骨头节像要散架似的。白小川见大婶疲惫不堪,她说道:
“大婶,我去烧些热水,您和大叔烫烫脚解解乏,然后再吃些饭休息吧。”
“中。只顾往家赶路,哪好好吃过饭啊!你这一说俺也觉得真有些饿了。”
白小川和大枝来到厨房,一阵忙乎烧好热水,小川擀好杂面条下进锅里。大枝拿来两枚鸡蛋,磕进面条锅做成两个荷包蛋。贺雷妈和大章叔各吃些面条,荷包蛋舍不得吃,在小川和大枝劝说下,贺雷妈勉强尝一口全给丈夫吃下。大枝倒好洗脚水,贺雷妈先给丈夫洗好脚,然后自己用丈夫洗过的水自己慢慢泡着脚。白小川和大枝把厨房里收拾停当,回堂屋说话儿。
“大婶,大叔的病医生咋说?”
贺雷妈闻听闺女问起伤心的事儿,不由得心里一阵酸楚。她控制住欲出的泪水说:
“医生看过,说没啥大病,让拿些药回来吃。”
白小川听大叔没大事儿,随即心里高兴起来。她倒些开水,伺候大叔吃过药,大枝和小川去休息。
孩子们都睡了,贺大章咳嗽一阵也躺下休息。贺雷妈和衣而卧,她实在太疲乏,刚躺下不久就发出鼾声。她做个梦。梦见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她赶集卖布回家来,夜死一般寂静,四周不时亮起鬼火,她孤身一人走在荒野里,心里怕极了。突然,空中炸雷般一声响,云开处只见丈夫飘然而至。丈夫来到她面前说:‘铁蛋妈,你让我寻得好苦啊!从今以后,你和孩子要多保重,不久将有好日子过。我无福分享受,要先去了。’在贺雷妈正害怕时,丈夫赶来,心里塌实许多。可听丈夫说他先要去,不知丈夫要去哪里,她急问道:‘你要去哪里?也带上俺去。’大章好像没听见似的,只顾自个走。贺雷妈着急,一把揪住丈夫的衣襟不肯放手。大章也不答话,使劲挣脱手霎间无影无踪。贺雷妈呼喊着,到处寻找丈夫。突然,前面来一帮人,走近见是“酒糟鼻”的队伍。那帮人手里拿着大刀步枪,个个面目狰狞,呼啦一下把贺雷妈捆起来。贺雷妈又哭又骂,大呼大章救我!随即,她从梦里惊醒,心有余悸。贺雷妈下意思地瞅了瞅丈夫,见丈夫就在她的身边安稳地睡着,这才长长地叹声气。
贺雷妈被噩梦惊醒后,再没睡意,她反复琢磨梦中丈夫说的话。琢磨一阵,她竟然把那些话和丈夫的病连在一起,难道说丈夫所患顽疾真治不好了!转而又想,听人说过梦里的事儿,都是颠倒的。贺雷妈平常就有迷信思想,梦里的事儿折腾着她半宿没能入睡,直到天将要放亮,她才迷瞪一会儿。
天刚亮,白帆夫妇就来到大章家。道罢出门在外的辛苦,问及大章的病情,从贺雷妈面带忧郁躲闪的眼神中,白帆知有隐情,随要过检查单子仔细看着。白帆是有学问的人,也略懂些医道,看过单子晓得大章患的是啥病,知道这病的厉害。他把贺雷妈叫到厨房问道:
“大章兄弟这病可不太好啊!医生到底咋说?”
贺雷妈未曾开口眼泪先流下来。她哽咽着说:
“医生说是癌症,目前还没有啥好办法能治好这病,看来大章命当绝,已没救。”
“弟妹,先别难过,我听说这病是不好治,可并不是就不能治,还可以开刀。”白帆安慰说。
“医生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大章的病已属晚期,开刀不好使。倘若可以开刀,需钱太多,俺也开不起呀。”
“弟妹,大章既然得上这种病,急也没用,咱们慢慢想办法。”白帆顿了顿说:“保守治疗,只要不断药就能控制住病情发展。”
贺雷妈抹把眼泪说:
“那就看大章的造化了。”
乡亲们听说大章从省城回来,来许多人打听情况。大伙知道贺雷妈很伤心,说下许多安慰的话,陆续上工去了。
自从大章从省城回来后,大章在老伴的监督下按时吃药,生活加以改善,渐渐的病情缓解许多。贺雷妈心里清楚这是药力的作用,丈夫的病离不开药物的控制。丈夫需要长期服药,买药的钱也是个问题,万一哪天经济上跟不上病情恶化就难办了。贺雷妈除想尽一切法子尽量使大章这盏将燃尽的油灯多亮些时候外,还能有什么好法子呢!贺雷妈在心里琢磨着。
白帆清楚大章的病情后,心里很沉重。为给大章治病,他又请假去趟县城。他这次进城已无物可卖,他凭着张老脸找朋友借债去了。
白家和贺家千方百计,共同努力,才使贺大章熬到翌年秋。这时大章再吃药也没效果。贺大章一个黑铁塔似的壮汉子,此时已被病魔折磨得骨瘦如柴,痛苦万状,眼看就要奔向黄泉之路。现在莫说无钱给他瞧病,就是有金山银山,也难买起死回生之药。贺大章就像盏熬干油的灯,凭灯捻上那丁点油还能撑多久?在阴历十一月初三上午,贺大章这盏灯燃尽熄灭。他临终时不住地呼唤着贺雷的乳名,几次闭上眼睛又努力地睁开,坚持着,挣扎着要再见儿子一面。可惜,他最终没能如愿,不甘心地闭上眼睛。
挖防空洞、地道,虽是体力活,但那是政治任务。首长们包括同志们从这政治任务中看每个学员的政治表现和思想觉悟,如果政治表现不好,照样会被终止学业。贺雷唯恐政治觉悟落后遭淘汰,挖地道他不惜余力,抡鎬推车不甘落后于人,竭尽全力尽量表现自己。就这样,贺雷白天专业学习要比别人多下一倍的功夫,晚上干活又要比别人卖力气。这样坚持几天还行,长期坚持他的体力长期透支,身体吃不消,嘴边嘘起水泡,扁桃体开始发炎,不得不去看医生。贺雷一边服药,一边坚持上课,晚上坚持挖地道。可是,黄鼠狼专咬病鸡,他扁桃体炎症未消,又感到右耳内阵阵作疼,确诊患上中耳炎。开始,他还咬牙坚持着不声张,后来,实在忍受不住,才请假去医院诊治。
医院在生活区。出教学区北走第一条东西向的水泥路右拐就到医院的大门口。平时,学员怕耽误学习,小病不轻易来医院,能抗过去更好,抗不过抽空来大队部卫生室包几片药回去照常上课挖地道。
医院规模不大。不大的院落,一幢楼房加四排平房,各科诊室设立齐全。这是所专为军人和部队家属服务的医院,一年四季,医院里的病号不多,医生和护士不是多忙。贺雷来到医院,见有的医生护士在看书,有的在聊天,还有的女护士在专心编织毛衣。贺雷挂了号,来到耳鼻喉诊室。诊室里没有病人,一位三十多岁的,长脸尖下颌的男军医在看书。他见来患者就医,慢条斯理地合起手里的书,拿眼瞟贺雷一眼,不等贺雷坐在凳上就问道:
“你哪里不舒服?”
贺雷被他的状态所感染,不慌不忙,用手摸着右边的脸说:
“右耳内疼,连这半边脸都隐隐作疼。”
男医生略略看一下贺雷的右耳内,然后往自己头上戴一个像马戏团里小丑戴的帽圈儿,在帽圈边上挑个带杆的,中间有孔的金属圆镜子。贺雷不知它是作啥用,心里有些紧张、害怕。男医生戴好帽圈儿,顺手扭亮一旁的落地灯,他对贺雷说:
“把头转过去,不让你动可别乱动。”
贺雷顺从地把头扭过一边。男医生一只手揪住贺雷的耳朵,贺雷随即感到有个硬物插入耳道内。硬物刺疼耳内壁,贺雷感到疼痛难忍,不由自主地往外挪挪身子。男医生随即命令道:
“别动!坚持一下就好。”
男医生对着灯光不停地转动着金属镜子的角度,折腾一阵,他关闭灯光。贺雷随男医生来到另间房里,让贺雷坐在一架器械旁,男医生操作器械又给贺雷检查一番,这才结束检查。
男医生边收拾器械边说:
“你患的是中耳炎。”
贺雷不清楚也没听人说过什么是中耳炎,但是,他知道是耳朵内部出了毛病。怪不得这几天我总觉得耳朵眼像被棉花团塞着,又疼,又闷得慌。他担心耳朵出问题会影响上无线电课,他问道:
“医生,严重吗,好治不好治?”
男医生抬头瞟贺雷一眼说:
“不算轻。亏你来得及时,没化脓。不过,咱有特效药,很好治愈,不用担心。”男医生说着拿起笔在处方上唰…唰…写完,哧啦撕下处方,把处方往贺雷面前一推说:
“问题不大,服些药,再滴些特效药水,每天上午来做两小时的理疗,一个礼拜准好。”
贺雷吃药打针都不怕,唯独每天来做理疗他不能接受,怕耽误上课。别说耽误他一个星期的时间,就是耽误十分钟,他也不乐意。
“医生,我是不是不做理疗。”贺雷涨红脸,胆怯地问道。
男医生略皱皱眉头没有说话。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他对贺雷的讨价还价显得极不耐烦。他看贺雷一旁等他意见,他说:
“那可不行!如果不做理疗,单靠吃药治疗效果不会多好,一旦造成耳膜穿孔,就可能形成听力障碍。再说了,药物加理疗治疗中耳炎我有把握,保准很快痊愈。”
贺雷见男医生不同意他的请求,就解释说:
“医生同志,不是俺不愿按您的意见治疗,是因为俺确实有特殊情况。俺是三中队的学员,本来俺文化基础就差,平常学习靠加班加点才勉强跟得上,要是再耽误一个礼拜的课,那俺一准被淘汰。医生同志,俺来上军校实属不易,这关系到俺的前途命运,请您帮俺想想法子,照顾照顾俺的学习。如果有个既能治病,又不耽误学习的法子多好。”贺雷说完用乞求的目光望着男医生。
男医生听贺雷讲的情况,先是愣会儿,又抬手挠挠头,心里有些为难。他心里琢磨,以前我遇到一些病号是无病装病,小病大养,缠磨着要求多开几天假,哪像眼前这小伙子为了学习,连看病的时间都挤不出来。是的,学员万一被淘汰,只有熬到服役期满复员回地方一条道。再说,这小伙子的病是初期,估计不下猛药问题也不大,无非是拉长些治疗时间。
面对贺雷的哀求,男医生心里非常同情,他也不愿让小伙子摊上遭淘汰的命运。他想了想说:
“那好吧,你先服些药,滴滴药水,再打打小针观察一下。不过,两天后如果还不见好转,你要及时来找我。”男医生说着重新开好处方,交给贺雷。
贺雷拿起药方千恩万谢地拿药打针去了。
贺大章带着遗憾走了,为妻儿留下一座高高的债台。丈夫驾鹤西去,贺雷妈不吃不喝,精神萎靡。大枝哭得死去活来,亲朋好友也悲伤落泪。前村后店,不少的大队、生产队,还有公社都派人来吊唁。公社的领导见大章家家徒四壁,念大章在世时的工作政绩,吩咐民政部门给送来三十块钱和五十斤粮票,这对贺家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贺雷妈和孩子们正守着大章的遗体哭泣,白发苍苍的大章母亲边哭边向大章家走来。老太太守寡多年,如今三儿子又没了,她想到先前死去的丈夫和大儿、二儿,心里越发伤心落泪。老太太守着儿子的遗体悲痛一上午,晚上就病倒卧床不起,老太太把儿媳妇和小儿子叫到床前说:
“铁蛋他妈,人死不能复生,还是想法办后事吧。”她又对小儿子说:“把你哥俩前年给我预备下百年后用的那口棺材,先埋葬你哥哥用上吧。”
“那哪成呢,那是兄弟俩孝敬您的,是上好的木材呀,还是另想办法吧。”贺雷妈说道。
“别再说些没用的,如今人没了,事先又没预备下,眼下又没出钱的地方,也没现成的木料,除此还能有什么办法?还是先顾眼前吧。”
贺雷的叔叔家日子过得穷困潦倒,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管嫂子家的事儿。他劝嫂子说:
“嫂子,为给哥瞧病几棵能用的树也伐卖光了,眼下咱又没现成的木材可用,就让哥先用给娘预备的那棺材吧,改明我再给娘预备下更好的。”
“这不成,那是你们兄弟俩,费尔巴力才备下的。”
当下,贺雷妈心里正在为埋葬丈夫的费用犯愁呢!眼下棺材没有着落,亲戚朋友来吊丧,请乡亲们来帮忙,都要招待,吃饭,样样都需用钱。盘盘家底,贺雷妈手里除几块钱外,已是一无所有。送大章入土为安,这几个钱咋够!贺雷妈实再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只好答应婆婆,按她的意见办。
商量好事儿,贺雷妈要告辞,被婆婆叫住说。
“铁蛋妈,还有件事要你拿主意。大章没了,是否给铁蛋打封电报,让孩子回来见他爹最后一面?”
“娘,您看是不是这样,按理说应该叫孩子回来,可是,先前他爹病重就没和孩子提过,怕他突然得到噩耗受不住。再说了,现在已到年底,孩子的学习一定很紧张,请假回来怕耽误孩子学习。这咱都不说,可他爹没了,就是让孩子回来看他爹一眼哭上一痛,又有什么用呢!赚耽误孩子的前程。”
听贺雷妈这么说,老太太琢磨儿媳妇说的理不偏,随即赞同儿媳妇的主见。她说:
“就按你的主意办吧。不过,既然不让铁蛋回来,以后给他去信别再提他爹去世的事儿,一切等铁蛋探家回来再说。”
“中。俺一定按娘说的办。”
“咱就是再简办,免不掉通知亲戚。亲戚们来吊唁,饭是要备下,不能让人说闲话。你们去打点去吧,不铺张,说得过去就中。”
贺雷妈和贺雷的叔父应声去了。
贺雷妈心里清楚贺村人办红白事儿的老规矩,不但要管亲朋和来帮忙的乡亲们吃饭,而且还要给打墓的,抬棺的封礼。贺雷妈在心里盘算,吃饭需要多少钱,买孝布需要多少钱……一切准备齐,没个一百二百的下不了场。如果把事儿办得不像样子,贺雷妈又怕亲朋和乡亲面上挂不住,再说也对不住死去的丈夫;往好上办吧,眼前家无粒米,哪还有钱办事啊!她想一阵儿,伤心一阵儿,守着丈夫痛哭一阵儿,越哭越伤心不觉哭昏死过去。
乡亲们把贺雷妈抬到床上,孩子们围住母亲哭喊半天,贺雷吗才唤醒过来。
白帆和贺玉富正忙前忙后的铺排事儿,听说贺雷妈昏死过去,急忙过来看情况。白帆心里清楚贺雷妈是悲痛加犯愁,急火攻心所致,并无大碍。白帆望着脸色蜡黄的贺雷妈和啼哭的孩子们,心想,一定想法帮帮她,不然她很难迈过这个坎。
白帆想先稳定住贺雷妈的情绪再说。他说:
“弟妹,你先别犯愁,有乡亲们在,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一定会让大章兄弟入土为安。”
白帆安慰贺雷妈一阵儿,转而向贺玉富说:
“玉富老弟,大章家眼下吃的都没有,给大章办后事儿还得靠乡亲们鼎力相助才行。”他顿了顿,望贺玉富一眼说:“玉富老弟,你是队长,这事恐怕还得你想办法,光靠弟妹她一个妇道人家是过不去这个坎。”
贺玉富思忖片刻说:
“都是爷们,村上也有爷们历年留下的老规矩,乡亲们决不会袖手旁观。这事如何办?按规矩得请老道场(辈分高,有威望,上年岁的人)商议才行。”贺玉富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略算算说:“大章的人缘好,本庄和四邻八村来吊唁的人不会少于一百五十人。再说,以往也有惯例,都是爷们,不管谁家有事儿,不用去请家家都要有人出面来帮忙。这样一算,再加上至亲,把饭必须准备足才行。”
“要是讲排场,得花更多的钱。可是,大章治病欠下那么多债,他这一去看来还得继续欠债。眼下就是借债,我看光指望贺雷妈她也无处借去,必须乡亲们想法帮她才中。你看这样行不?你出面请老道场合计合计,一定拿出个办法来。”
“我这就叫他们去。老道场经事多,办法也多,准有好法儿。”贺玉富说着起身去叫人。
有两袋烟的工夫,贺玉富叫来七个老人。贺玉富先向老人说明请他们来意,又介绍过大章家的情况,最后摆了面临的难处,请他们想想法子,顺顺当当地把大章送走,入土为安。
七位老人个个心里早已明白队长让他们来是为大章的后事儿,听了贺玉富的一番话,都激动起来,个个表示一定想法办好,办体面些,不能委屈了大章。可是,具体到如何办,都没主意,几个老人乱嚷嚷一阵儿,也没弄出个子丑寅卯来。
老尊长石头爷边吧嗒旱烟锅子边说:
“要我说这事好办。” 他说完这句话,却没了下言,只顾吸旱烟锅子,像在卖关子调胃口,摆起老尊长派头。贺玉富耐不住性子,催促说:
“老祖宗哦!您有啥好主意就快说呗,别只顾自个吸烟,大家都在等您哩。”
也不知是石头爷心里没盘算好,还是他真有大将风度,见玉富催他,这才不慌不忙地环视大家一遍,见大家确实都在望着他,这才猛吸两口烟,然后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子说:
“大家想想,要是一家拿东西出钱来办事儿,一定是拿不出来;要是大家齐心协力一起办,你家一纹钱,他家一瓢面,这样不就解决了!这就叫众人拾柴火焰高哇。”
三木爷说:
“石头叔说得对头。俺记得那是民国三十二年吧,贺老六家一年饿死三口人,老六家里穷得吊蛋精光,后来不都是爷们兑着给办的后事嘛。”
贺玉富想了想说:
“我看石头爷这法儿好。各家各户现在的状况总比民国三十二年要强得多,咱不用定数,根据各自的情况,能出多少就出多少,一纹钱不嫌少,扛一桩子过来不嫌多,大家齐心协力把大章安稳送走就中。”
石头爷见队长夸他的法儿中,心里喜悦。他见其他人不表态,就又说道:
“家里有人过世,依老规矩呢,三天之内没大小,孝子见谁要下跪磕头,这叫孝子的头不值钱。我看让大章的娃和咱们一起到各家去,娃娃们下跪磕头,咱们负责收东西收钱,我估计这样到谁家或多或少不会空手。再说了,就是不让大家兑,娃娃们也要挨家去磕头。”
“好!我看这样办中,娃娃们一下跪磕头,人心都是肉长的,再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贺,上朔几十年都是一家,谁人不肯帮忙。”贺玉富表示赞同。
“唉!眼下各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村里的榨油厂运转着还能分个活便钱;可惜,榨油厂又被那些人给弄成那么个样子,至今也没能开工。我看咱还是想法把榨油厂尽快弄好,趁冬季农闲好榨油,赚些活便钱。”三木爷说。
“榨油厂一定弄起来,要不是大章这事儿,我就着手去办了!没有个副业,社员心里没个盼头,不踏实!”贺玉富说。
“办榨油厂是老白县长给咱想的法儿,刚刚有所生机,社员们也见到红利,就被那个‘酒糟鼻’给祸害了。榨油厂是自救的好法,不但要办,要办好,要办大,还得强调保密,特别是股份的事儿,不能让外人知道。据说上次遭殃就是因咱内部的人向亲戚炫耀的结果。亲戚的口不保稳,他们到处瞎咧咧,结果遭殃的是咱们。以后,咱们要立个规矩,触犯了要严惩不贷。”石头爷说。
“榨油厂的事儿,咱以后再商议,还是先说大章的事吧。”贺玉富制止住大家的议论说。
“依我说咱们找个识字的,把各家兑的啥都记清楚,说明是大章家先向大家借的,等以后再还给大家。如果有表示不要还的,算是大章家欠大家的人情。” 白帆提议说。
“哎!谁家还指望让他们还啊!兑的就是兑的吗!”老倌爷动情地说。
石头爷慢慢地往烟锅子里装着烟沫,装好用火楣子点着吸两口,咳了咳嗓子说:
“我看老白县长说得在理。这样,一是谁家兑多少有个数;二是记一份人情让娃娃们的心里惦记着。当然指望以后还的家不会有,不过,咱把话说到会更妥当些。中,还是有文化的人想得周全。”
白帆正在心里琢磨,既然说以后要还,不能只是说说客气话,要实心实意地准备还。白帆不想再让贺雷妈欠更多的债,想为贺家节俭些,心想,如果本村的爷们除几个帮忙的外,其他来烧纸钱的,是否不在贺家吃饭,这样就节省不少开支。转而,他又想,这样做牵涉到老规矩,我一个外姓人不敢贸然提出来。他想了想试探着说:
“诸位爷们,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说不当说?不过,我这法能使大家节省些。”
贺玉富清楚各家的经济底子,全村有余粮的户不多,就是兑着办事儿,那也是各家勒紧腰带从牙缝里省些出来。玉富听老白大哥说能节省,当然很乐意,就催促白大哥快讲。
“老白大哥,有啥办法快说,只要能让大家省些,谁不高兴呢?”
贺玉富说完,大家都表态,只要能少兑些,就别顾连老规矩是咋说,咋办都中。
白帆见大家为节省愿打破老规矩,就不再犹豫。他说:
“我想,外村来吊孝的亲朋咱留饭,是否咱村的乡亲除帮忙离不开的,其余的不在贺家吃饭。这样能节省不少开支,不知这样合适不合适?”
白帆把话说完,几个老头儿相互望一眼,谁也没马上表态。过会儿,还是石头爷先开腔。
“我看可以按老白县长说的办。现在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只要能节省些,乡亲们谁还在乎一两顿饭呢。也不用计较那么多规矩和礼数,能省就省。对了,给打墓的,还有出殡时给背棺人的礼,一并免吧。”
贺玉富说:
“倘若都在大章家吃饭,按规矩封礼的话,所需也需大家兑,我看把需要封礼的环节全免去。还有本村来帮忙的和烧纸的乡亲,都不用留饭,谁也不在乎一顿饭。至于老规矩嘛,规矩是人定的,现实中要灵活些,不能一棵树上吊死。”
贺玉富是干部,他的话是重磅炸弹,落地爆炸地颤,算是最后敲定了。贺玉富以往常队里派工的口气说:
“明天一早起来,咱们原班人马都来,在大章家里集合,由石头爷领着,先从村东头逐户往西过。对了,咱村来帮忙的和来烧纸的,村里按双工分记,回头我和记工员说说。”
贺玉富的话音刚落,几个老头儿都精神起来。
“给双工分,中!这比吃顿饭还强哩。”
“玉富,我看明早还是你带领吧,我是人老不中用了,怕大家不听啊!”石头爷担心说。
“石头爷,这事儿不是干部出面的事儿,这是族里的事儿,只有您老尊长出面最合适不过。您是爷,谁敢拨你的面子,不听您的,您就用龙头拐杖敲他的头。”贺玉富幽默地说。
翌日,天刚蒙蒙亮,石头爷、贺玉富、白帆……来到大章家。由石头爷带领,白帆负责记账,每到一户,大章的几个娃娃先下跪磕头,石头爷或贺玉富说明情况,乡亲们大都二话没说回屋找值钱的东西去了。
乡亲们见队长和老尊长领着,还有老县长出面张罗,又有大章的娃娃磕头,谁是铁石心肠啊,都尽量帮衬。至吃早饭时分,已走遍全村每户人家,共兑四百来斤面粉,五百来斤蔬菜和三十来块钱。
贺玉富安排几个妇女发面蒸馍,打发两后生去岗潭镇买菜,一切安排停当,他和白帆一起去大章家。贺玉富把乡亲们兑的情况向贺雷妈说知,贺雷妈的心里踏实许多。贺雷妈激动地说:
“感谢乡亲们,俺会知恩图报,永不忘恩。”
在乡亲们的帮助下,总算送走了贺大章。一切处理停当,贺雷妈由于紧张、劳累、悲伤过度,她承受不住病倒卧床不起。她躺在床上望着床前晃动的娃娃,又想起丈夫,不由得阵阵伤感,已哭成个泪人儿。
贺雷妈病后,多亏白小川日夜守护在她的身边照料她,白帆夫妇时常过来安慰她,这才使她的身体慢慢好起来。
贺雷没有把患病的事告诉任何人,他每天偷偷地服药,滴药水。可是,两天过去,觉得他的耳内仍然是疼痛难忍。他怕影响学习,坚持着不再去看医生。在上课时,他除耳内疼痛外,还像是被塞住耳朵眼似的,听不清教员讲课的声音。使他最难忍受的是上报务课,耳机严严实实地捂在耳朵上,电波钻进耳内刺激耳膜觉得阵阵疼痛难忍,使他直想把耳机摘下来,可又怕教员发现他的秘密。实在是忍不住,他趁人不注意,把耳机摘下一会儿,用一只耳机抄报。尽管他很诡秘,还是被细心的谭中队长发觉他的反常。谭中队长心里很纳闷,心想,贺雷向来对自己要求严格,今天怎么耳机也不会戴。谭中队长悄悄地来到贺雷身后,轻声说道:
“贺雷同志,你是怎么回事儿,请把耳机戴好。”
贺雷没有防备,心里有些慌乱,赶忙忍着疼顺从地戴好耳机。谭中队长见贺雷戴上耳机后一脸的痛苦表情,心里顿生疑问。他把贺雷叫到办公室,想弄明白原因所在。
“你是怎么搞的,教员说你,你当耳旁风,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
“没,没没,没啥情况!是我那副耳机有毛病,它老往下滑。”
“胡说!耳机有防滑隔音垫,再说这批耳机是最新款式,质量和性能俱佳,怎会有下滑之说。”
谭中队长是内行,什么不懂啊!贺雷的小聪明根本瞒不过他。潭中队长断定贺雷是在说慌,猜想这里面一定有隐情,怀疑是贺雷的耳朵出了毛病。所以,潭中队长才决定叫贺雷来办公室弄个究竟。如果是病应及时治疗才是,耽误治疗酿成大的毛病就遭了。谭中队长知道耳朵对一个做“特工”的是多么重要!万一耳朵出毛病,得不到及时治疗,一旦落下后遗症,一个聋子或一个听力有些障碍的人,毫无疑问是要被淘汰的。所以,谭中队长对贺雷的耳朵很重视,要亲自检查方才放心。
贺雷边躲闪边连声说:
“没事儿..没事儿!中队长您要相信人。”
贺雷越是不让检查,谭中队长越是怀疑有问题。谭中队长见贺雷不配合,只好动纪律,命令他立正站好。贺雷见谭中队长动真格的,知道胳膊扭不过大腿,很不情愿地服从命令。贺雷在心里琢磨,如果事情败露,该如何向中队长说,如何请求他为我保密。在贺雷心里正为自己盘算时,只见谭中队长拉过贺雷,顺手揪住他的耳朵要查看。谭中队长这一拉,贺雷心里暗自高兴,原来谭中队长揪错“对象”,逮住贺雷那只没病的耳朵。谭中队长对着灯光看了又看,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谭中队长心里正纳闷,只听贺雷说道:
“没骗您吧,说没事儿就是没事儿。”贺雷怕中队长醒过神来,再检查另一只耳朵,就说道:“中队长,我向您说实话,原来是有点疼,已及时瞧过医生,经吃药打针,早已痊愈。”
谭中队长并不相信贺雷的鬼话,满脸狐疑地瞟贺雷一眼,见他一脸紧张侧身站在那里,心里似乎已经明白。只见谭中队长转到贺雷的右边,要检查另一只耳朵。贺雷见没哄住中队长,真相要败露。贺雷竭力地推辞说:
“没什么事儿,都已看过,还检查啥呀!”
贺雷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遮掩,潭中队长心想,贺雷一定有难言之隐,不然为何要隐瞒实情?不管怎样,我先弄清情况再说。随即,谭中队长命令贺雷少废话,服从命令,立正站好。
贺雷见瞒哄不住,无奈地说出实情,请求为他保密,否则校首长知晓会终止他的学业。
谭中队长知晓贺雷的情况后,心里很是为贺雷担忧。他用批评带埋怨的口气说:
“贺雷呀,贺雷!这要我怎么说你呢!你要知道,不想被淘汰,只有尽快去治好耳朵。你这样捂着盖着,倘若治疗不及时,万一耳朵留下后疾,你不想改行,那又有什么用呢!等到那时,你不再适应做‘特工’,谁也帮不了你。”
谭中队长说着揪着贺雷的耳朵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吓一大跳,只见贺雷的耳道内红压压肿得已没间隙,往外直流脓水。见此景,谭中队长什么也没说,立即拉着贺雷去医院。
贺雷并不多愿意去医院,但他被谭中队长那满脸的严肃镇住,不由自主地跟着中队长走进医院的大门。
贺雷并不清楚自己的病有多严重,中队长的一番话他感到有些后怕。他之所以隐瞒,是怕淘汰,现在,听潭中队长说耳朵有毛病,照样会被淘汰掉,心里不由得为自己的病担心起来。他不愿被淘汰,只有乖乖地去医院,尽快医好病疾。
谭中队长是个知名度很高的“特工”,曾为我军的情报事业立过赫赫战功。潭中队长深知听力对一个“特工”人员的重要程度。现实中,只有伪装成聋子的“特工”,没有真是聋子的“特工”。如果听力出问题,其他的条件再好,那也枉然。可这些道理,贺雷他哪晓得啊!贺雷只是想,我只要学习好,政治思想好,就不会被淘汰。
谭中队长和贺雷一前一后来到医院,没有挂号径直来到耳鼻喉科就诊。恰巧,值班的还是给贺雷瞧病的那位男医生。男医生见一前一后进来俩军人,年纪大的军官一脸怒气,不由得心里在犯嘀咕。再看那小战士满脸的恐慌,怯生生地站在那军官的身后。男医生愣会儿,很快便认出小战士是前几天曾来看过病的小鬼。男医生赶忙招呼贺雷坐下,要为他作检查。
“医生同志,这小鬼的耳朵有些问题,前时他已来看过,你再好好给瞧瞧。”潭中队长说。
男医生答应着,急忙拿起器械为贺雷检查。检查毕,又问贺雷服药情况,现在的感觉…一旁等候的谭中队长沉不住气,他问道:
“医生同志,这小鬼的耳朵没大碍吧?”
“耳内有积液,水肿,还有些化脓。”男医生说道。
“耳膜呢,耳膜不会出什么事吧?”谭中队长迫切地问。
“耳内水肿厉害,看不太清楚。不过,根据上次检查的情况,估计不会有大的问题。”男医生说话的语气显得很不自信。
“我要的不是估计,而是确切!”潭中队长不高兴地说。
“我这就详细检查,这就检查……”男医生见军官发脾气,唯唯诺诺地说。
“医生同志,这小鬼学的是特殊专业,耳朵对他来说,是非常非常重要,可以说是他用以战斗的重要武器,是他的第二生命,千万不能出啥问题!”潭中队长解释说。
“消炎加理疗,这是目前治疗中耳炎行之有效的办法。他初来就诊,我就要他做理疗,他不肯,说怕学习跟不上被淘汰。要是那时就开始理疗,事态还处初级阶段好控制见效快,说不定这时已大见轻。”男医生抱怨说。
“学习跟不上还有补救的办法,如果耳朵出毛病,是不可逆转的,没有可挽回的余地。”
“噢!原来是这样。那这次不管有啥理由,一定得遵循我的治疗方案,保准没大的问题。”男医生又恢复自信。
“我要你保证小鬼的耳膜不受任何损伤,听力不能有所下降。如何治疗,那是你医生的事儿。”潭中队长严肃地说。
“那是一定。治疗这种病,我是有把握的,请首长放心吧!”男医生保证说。
“有把握就好!根据你的方案,请放开手大胆治疗,只要保证耳朵没问题,根据情况有必要时可要他住院治疗。”
贺雷一旁静静地听着两个人的对话,终于明白潭中队长发现他患耳疾后为何那么紧张,那么担心,原来耳朵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啊!此刻,贺雷心里有些后怕,心想,万一我的耳朵留后遗症,那我一准被淘汰,还谈什么理想和前途!可转而一想,如果耽误上课,学习跟不上同样要被淘汰掉。此刻,贺雷不知哪来的勇气,脱口说道:
“我不住院,我不能住院治疗。”
“一切服从医生的安排!”谭中队长瞪贺雷一眼说。
贺雷见中队长吼他,祈求的眼神望男医生一眼,吭吭叽叽地说:
“如果我学习跟不上,眼下就有被淘汰的可能,治好耳朵又有什么用!就我这文化基础,再耽误十天半月,一准完蛋。”
男医生很是同情贺雷的处境。他想了想说:
“要不然这样吧,他不用来住院,每天来做一个半小时的理疗,再结合服药打针就行了。”
“这样有把握?”
“应该没问题。”男医生自信十足地说。
谭中队长慢慢地来回踱着步,思考着另一个问题。他觉得贺雷担心的不无道理。突然,他停住走动,对贺雷说:
“这样吧,你就按医生同志说的办。治疗期间,你落下的课,回头我安排任教员,让她负责给你补上。”
有人负责补课,贺雷心里又高兴又激动。他还要说什么,谭中队长摆摆手制止住他说:
“什么也别说,就这样办。医生同志,你可以开始治疗了。”
男医生整理着器械说:
“这就开始。”
谭中队长向男医生说:
“医生同志,我还有事儿,不能在这等候。这小鬼就交于你负责,倘若他不配合治疗,你和我说,我来管教他。”
男医生笑着说:
“小同志一定会很听话,请放心吧!为小同志治疗,我会尽心的。再说,治这种病不是第一次,我绝对有把握,首长放心去吧。”
谭中队长临出门他还拿眼瞪贺雷一眼,撂下句话说:
“记住,只有彻底治好病,才能保住你的专业。”
由任教员给补课,贺雷思想上没了顾虑,要他怎样配合他都乐意。现在,他满脑子想的是如何尽快医好病,保住学业。对谭中队长的关心,他心里充满激清之情。
男医生要贺雷先去打小针,然后再来理疗。贺雷拿着处方来到注射室,两位年轻女护士在值班,两个人戴着大口罩,看不清模样,只觉得两双眼睛都非常迷人,像望不见底的汪汪秋水。高个儿苗条身材的女护士熟练地拿起注射器,叭!叭!敲开药水瓶口,把药水吸进注射器内。另一位稍矮些身材的护士帮她打下手。高个儿女护士吸好药水,用手指捏着浸满酒J液体的棉球,命令贺雷脱下些裤子趴好。
贺雷思想封建。他见两位护士都是大姑娘,此刻又让他脱裤子,顿时涨红了脸,感到很难为情,磨蹭着不配合。
高个儿女护士见贺雷不朗利,知他思想封建害羞,就有意数落他。
“现已进入七十年代了,咋还有人这么封建不开放呀。”
贺雷听高儿数落自己,心里很不高兴,脸越发地红了。他小心翼翼地褪下些裤腰,还用双手牢牢地护住,生怕裤子会突然滑落似的。
高个儿护士是个急性子。她见贺雷扭扭捏捏的样子,觉得可笑,等得不耐烦,忍不住向前一把扯下贺雷的裤腰,棉球在皮肤上擦两下,没等贺雷反映过来顺手把针头扎进皮肤内。
高个儿女护士的动作猛了些,裤腰扯得有点过,本来就有封建思想的贺雷臊得他顾不了屁股上的针疼,急忙摸着裤腰往上拉了拉。他边拉裤腰边埋怨说:
“你急啥急吗!”
见贺雷急了,高个儿女护士也觉得自己性急过于鲁莽。两个护士相互看了看,忍不住嘎…嘎地笑一阵。高个儿护士盯着眼前一片白白的皮肤,觉得确实是把裤腰给拉过了,不由得绯红了脸。她心里不好意思,可嘴上还不认错,边推注药水边说道:
“如果都像你这样磨蹭,我们一天能给几个病人打针?照这样的话,我们的四个现代化还搞不搞?再说了,你的思想也太封建,我们做医护工作的,啥没见过,谁还在乎这些个,是治病救人第一。”她说完,两个护士又笑一阵。
听着两个疯丫头的笑声,贺雷的脸红得像开水烫过的虾公。贺雷心想,她这么泼辣,推药水的速度准不会慢,弄不好屁股上还会起个大包!唉!今天遇到她们,也算俺够倒霉了。
贺雷真是冤枉高个护士了。高个护士的医术很高超,她边推药水边用手指挠着针头周围的皮肤,以此来分散贺雷的注意力,使他没感觉就注完药水。
打完针,贺雷不敢多说什么,看两位护士一眼,红着脸急忙走出注射室。贺雷的脚刚迈出注射室的门槛,屋里又传出两个护士爽朗的笑声……
贺雷回到男医生处,躺在床上开始理疗。男医生没有叫护士帮忙,他亲自动手操作。他让贺雷侧身躺在床上,用一块雪白的纱布垫在贺雷的耳部,理疗器就放在纱布上,然后接通电源开关。须臾,贺雷感到有股热流钻进耳内,顿感疼痛减轻许多。理疗结束,男医生把器械收拾好,嘱咐贺雷每天要按时服药,滴药水,来理疗。贺雷答应着整理好衣服去了。
时间如梭,转眼春节将至。贺雷妈失去丈夫,家中没了顶梁柱,她哪还有心思过年啊!她为给丈夫治病拼死拼活地干,到头来还是落个人财两空,这怎不叫她伤心呢!埋怨老天对她太不公平,她甚至失去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她几次想随丈夫而去,当她看到眼前的娃娃,她又不忍心去走绝路。为了娃娃,她还要竭尽全力地去支撑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大年三十的晚上,她望着昏暗的油灯,又想起丈夫在世时全家人过年的情景…虽然家景贫寒,但到大年三十晚上,全家人一起吃顿年饭,其乐融融的情景历历在目。可眼前的凄凉景象,又使她伤起心来。娃娃们也懂事理,他们想念父亲,知道母亲伤心,过年都不要什么东西,吃不上白面馍,没有新衣裳,谁也没有怨言。
贺雷妈没有钱去办年货,没能力为娃娃们添置新衣服,甚至连过年的饺子也没能力去准备。可是,贺村的乡亲们没忘记他们,年三十给大章家送来面、菜,饺子、丸子、馍等食物,这才没使他们挨饿。
劳累一年的人们就盼望着过年清闲几日,喘口气儿,品品过年的乐趣儿。小孩子慌年,是喜欢那个喜庆劲,乐意听那霹雳叭啦的鞭炮声声,更喜欢过年穿新衣裳吃白馍。
豫东过年,家家在除夕之夜守岁,谁熬夜时间长,谁的寿命就延长之说。为了守岁增寿,富裕的人家整夜不睡。贫穷户攀比大年初一谁家起得早,谁家的鞭炮不断溜地响得时间长,当地民间有大年初一勤快,而勤快一年;大年初一懒,而懒一年之说。
大年初一,贺雷妈和娃娃们起得很晚。贺雷妈耳听着远处不时响起的鞭炮声和娃娃们赶拾哑炮仗的阵阵脚步声,心烦意乱。她不敢面对家贫如洗的现实,不忍心看着娃娃们穿着破衣烂衫过年。在鞭炮声越来越稀少时,当初升的太阳光从窗户棂里照进来时,贺雷妈起了床,叫起娃娃们。
大枝无声地来到厨房,一阵忙活下好饺子,为每人盛上一碗饺子。饺子是乡亲们送的,数量有限,贺雷妈把碗里的饺子均给娃娃们,她就着饺子汤吃个玉米面馍。大枝和铁杠心痛母亲,把各自的饺子拨给母亲。贺雷妈哪肯依啊!大枝眼里含着泪花说:
“妈,您吃吧。如果您不吃,那俺也都不吃。”
面对懂事的孩子,贺雷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一把楼过娃娃,哽咽着说:
“都怪娘!都怪娘没本事让你们吃饱饭!”
为给贺大章治病,不但大章家一贫如洗,而且白家也是生活窘困。今年过年,白家也没吃上白面馍和白面饺子。郭英用玉米面蒸些馍,又用杂面包了素饺子,算是过年的东西已准备齐。
白小川和大山清楚眼前的窘况是因帮助贺大叔家造成的,谁也不嫌什么,甘心情愿地啃玉米面馍。吃过初一早起的年饭,小川和大山高高兴兴地去大婶家拜年。白帆夫妇也要在这时候去串串门,给关心他们的乡亲们拜个年,道声吉祥,感谢昔日的照顾。
过罢正月十五灯节,征兵开始了。铁杠见家中贫穷,又欠下那么多债,想去参军,以此减轻家中的负担。因为参军后家里少个人吃饭,每年大队还照顾三百斤粮食。再加上大哥的三百斤,就可以让母亲少作些难。再说了,到部队上还有津贴,可以省下来寄给母亲还债。铁杠去参军的想法,他事先没和母亲商量就去报了名。他是怕母亲知道后不同意他去参军,去体检身体日期临近,他才不得不告诉母亲。铁杠的学习成绩好,贺雷妈认为孩子的出路是上学,心里有些不同意铁杠去参军。再说了,铁蛋已在部队上,铁杠再走了,使她又多一份牵挂。孩子都是她的心头肉,她对哪个孩子都放心不下。可是,如果铁杠不去参军,家里的窘困实在让她无能力照顾好娃娃们。她想起过去逃荒时母亲把她给财主家逃过被饿死的情景又浮现在她眼前,心想在这坐以待毙,何不去寻条生路呢!农村娃寻出路,参军是条最好的路子,铁蛋到部队上不很好嘛!立了功,上了大学,连公社里来送喜报的干部都说铁蛋有出息!贺雷妈想来想去,咬咬牙决定把铁杠也送到部队上。
自从贺大章过世后,大章母亲悲伤过度,一直卧床不起。老人已是风烛残年,经不起折腾。贺雷妈又去借债,南里北里为婆婆治病。撑过去春节,老太太的病情恶化,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处于弥留状态。贺雷妈想法请大夫为婆婆调理,老太太强撑到正月十七夜间,也驾鹤寻夫觅子去了。
老太太的后事儿,还是乡亲们帮忙办的。贺家不出仨月失去两位亲人,全村人都很同情他们,想法给予帮助。婆婆去世,此时的贺雷妈已是衣食无着,走投无路。后来,还是乡亲们兑些东西,才使老太太入土为安。
办完婆婆的后事儿,贺雷妈和她的孩子面临绝粮断炊的境地。白家又想法从经济上给予接济,贺玉富把大章家的情况向公社反映,主管民政的贾在航念昔日与大章的交情,为贺雷妈争取三十圆救济款,五十斤购粮证,才算没饿出人命来。
正月十六是学校开学的日子,白小川、大山和大枝照常去上学。开学不久,一男一女两个干部模样的人找到学校领导,说是县豫剧团要在学生中招收演员,被招录后转为城镇户口,吃商品粮,国家正式工待遇。面对诱人的待遇,同学们都想跳出农门,个个跃跃欲试。从目测,到试唱,基本功测试过后,有十一个同学进入决赛。经过决赛,最后选定一个女同学和一个男同学入选,女同学便是白小川。
白小川被选中,心里十分高兴,随把结果告诉父母。白帆夫妇并不赞成女儿去学戏,他们希望女儿将来搞科研,专心研究学术。但夫妇俩又想起上学要靠推荐,就自家的情况,觉得女儿的前途渺茫。还不如抓住眼前的机会让女儿去学戏,免得在农村一辈子“打牛腿”。白帆夫妇思想通了,可女儿小川却变卦了。
去学戏,又能跳出农门,又能发挥其长处,说心里话,白小川很是乐意。可是,白小川心里很矛盾,想得很多,她心里的另一种情感胜过职业吸引;她忘不了向贺雷哥的承诺,在当前贺家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她却远走高飞,心里总有负罪感。可是,她的前途,当演员的铁饭碗,也像磁铁似的吸引着她,何去何从,使她难下决断。白小川的思想斗争激烈,如果错走一步棋,就会遗憾终生。她又想到她全家刚来到贺村时,贺大叔和乡亲们对他们全家人的帮助;爸爸被李忠河带人抓走,贺大叔为保护爸爸挺身而出身负重伤的情景;还有为能让她和弟弟上学,大叔叫自己的儿子去参军……一一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他们所作所为都为了啥?难道贺雷哥失去的不是前途吗?难道大叔就不担心自己的儿子会在农村打一辈子“牛腿”?我怎能光考虑自己的前途,怎能为自己跳出农门就不顾情义呢!白小川狠狠心,决定留下来履行诺言照顾好贺大婶,照顾好贺雷的弟弟妹妹。白小川思忖好,为贺家她可以放弃自己的一切。如果失去这次招工的机会,万一将来永远留在农村当农民,她也决不后悔。
白小川向父母说明自己的想法,白帆夫妇替女儿考虑再三,也支持女儿的选择。白小川辞去招工,继续留下来读书,忠实地履行着诺言,担起照顾贺家的义务。
任翠苹今年二十六岁,一米六五的个儿,身材匀称苗条,白白净净的瓜籽脸,尖下颌,一双楚楚动人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长相标致漂亮。
任翠苹的爱人叫尤梅岭,他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通信兵总部的技术员。尤梅岭和任翠苹去年五.一节在两个人的老家北京结婚。现任翠苹已身怀六甲,身体显得笨拙臃肿。按现役军人条例,女军人怀孕期间可以着便装之规定,任翠萍平时很少穿军装。她喜爱穿件米黄色的毛呢半大风衣,配件咖啡色毛涤加纺的裤子,神气地走在绿一色的军营里显得很合体,很漂亮,很耀眼,很另类,这使满眼单色衣装的女军人羡慕不已。
贺雷按谭中队长的安排来找任翠苹教员补课。学员都晓得补课就是“开小灶”,只能利用业余时间补课。“开小灶”一般由两种情况,一是学习成绩跟不上,教员不想放弃;二是教员喜爱的学员,虽然他成绩不需要补课,但是因喜爱想把他的成绩弄成佼佼者。像贺雷这类补课,虽然补课者是被动的,但是由其他首长的喜爱的原因令其实施补课,这也应归在喜爱的一类。贺雷应约来到任教员的住室,那是一间寝办合一的房子,屋里的物件整齐有序,靠墙摆的办公桌上放一排书籍,书两边用书立卡着,显得整齐好看很有条理。水磨石的地面很洁净,使贺雷不忍心下脚去踩它。单人床上有床褪色的,叠得有角有棱如同腐块似的军被。漂亮的花脸盆放在盆架上,一条雪白的毛巾搭在盆架上方的毛巾架上,没见到任何化装品,整个房间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女人特有的清香。贺雷闻不惯这种气味儿,感到喉咙里阵阵发痒。
任翠苹像是看出贺雷不适似的,她起身打开扇窗户,又给贺雷沏杯茉莉花茶水。
慌得贺雷敢忙接过茶杯,连声说:
“谢谢任教员…谢谢任教员。”
任翠苹见小伙子很有礼貌,心里很高兴,从床下一个纸箱内摸出两个红苹果递给贺雷一个,另一个放在贺雷面前的桌子上。顿时,贺雷嗅到满屋里苹果怡人的清香气。
贺雷接过苹果心里越发紧张起来,局促得手在微微发颤,好像感到脚手放在哪里都不合适似的。
任翠苹觉察到贺雷的不自然,见他的鼻尖上已冒出汗珠儿,就有意想缓解一下气氛,她不谈补课的事儿,和贺雷唠起家常。她问贺雷的家乡在哪里,又问了家里的状况,见贺雷思想放松,这才扯到补课的事上。根据贺雷的情况,她决定把补课的时间放在每天的晚饭后进行。两个人说好补课的事儿,她又询问贺雷的病情,并嘱咐他配合医生治疗,很快就会痊愈。贺雷见补课的事儿已商定,就告辞去了。
一星期后,贺雷耳内的疼痛完全消失。学习上,有任教员给补课,不但没使他的学习成绩下降,而且还提高许多。贺雷利用补课的机会,不但学会了新课,而且还请教了以前没学懂的问题,使他学得更扎实了。任教员对贺雷学习上的要求都尽量满足,对他提出的问题,耐心地反复讲解,直至他全懂为止。后来,贺雷的病痊愈后他还时常找任教员补课,她都不厌其烦地为他讲解。
春节将至,同学们都忙着复习功课迎接期末考试。学员都清楚,期末考试过后就要放假,可就在这时贺雷接到校方的通知,这个通知险些没改变贺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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