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醉.小书生（下）

事后回想起那场大雨，伊人总是疑惑。崔吉向来与那街头的瞎眼道士不对付，怎么那日就乖乖听了他的话。

问起之时，崔吉却总是推脱不答，别开话题，拿起刚落笔的画，凑到她眼前显摆，“你瞧，我这画功是不是有进步了，再苦练一段时间，定能出关成为一名出色的画师。”

她愈发不懂他，“你一个书生，不好好用功读书考取功名，怎么想做画师？”

崔吉不语。

后来的时间，崔吉愈发爱画花草，近乎伏身贴近观察，将那花蕊描得仔细。伊人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怕冻死那些花草，崔吉没得作画，落得伤心。

只是无论时间过得多久，她还是经常会做噩梦。梦里街角的瞎眼道士拦住他们二人的去路，说孽缘无果。

梦中崔吉如那日般失了斯文模样，指着道士的鼻子破口大骂，“臭道士，再敢乱讲，我掀了你的摊子！”

梦毕醒来，她浑身无力，却那般淡然。她竟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从容，还是惧怕。

想再等等，却是踟蹰几十年。

崔吉已经成为名望画师很多年，盖了漂亮的小院，种了满院的梅花，却没收过徒弟，也没娶妻生子，以至于暮年垂死，门前也少有人探望，只有仍保持年轻容貌的伊人守在身旁，实在凄凉。

院中凉风习习，黄叶高飞刮进院子，飘忽着落下。崔吉伸手颤巍巍地去接，却因手臂无力，不得放弃。

伊人替他捡起那片落叶，放在他的手心之中，蹲下身子询问，“崔吉，你可是有遗憾？”

崔吉看着伊人的眼睛，苍老的眼睛微微闪烁，竟有泪要横出。嘴唇蠕动几下，发出沙哑的嗓音，“无多遗憾，本就一腔热血难度两情，陪伴一生足矣。只是看你遗憾，我也遗憾。”

一瞬间肃静，风也哑然。

他拼尽全身力气，说出此生最后的话，“我操劳一生，无颇多银钱，只留你画卷千余幅，望你只作欣赏，勿要思我。”

说完，便撒手人寰。

伊人悲痛，哭得不能自已。少年的情愫，她从少女便已看穿。两人相恋一世，暗结同心，却因她惧怕人言不敢与他在一起而终结。

最终不得了了。

书房内放置的千余幅画，内容皆为花草，她早已知道。只是不知，这些画竟全都是他画给自己的。

成为画师，并非爱画。只是想用作画的方式，为她留住她看不见的草木容色。如今花草在画中，就算自己靠得再近，寒气成霜，也不会凋零。

满院梅花，亦为卿培。

此时参悟，却为时已晚。

“崔吉。”

她靠着他坐了下来，轻轻拉起地上他垂下的衣摆，假装如那日般躲在他的怀里，将衣摆盖在自己的头上，嘴中呢喃，“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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