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 曾经的日子①

——————十年前——————

阿尚手持长刀，矗立在在悬崖边。魔力覆盖的南美洲，已经不会有任何一个日子是好天气。在他的印象里，似乎总是现在这样乌云覆盖、雷声滚动。

烈风吹起他风衣的边角，吹散他刀锋上的血。

他在等。为了让这场“欺诈”尽可能完美，必须要有足够的观众。但此刻他也异常疲惫，双脚也因为过度战斗带来的副作用而颤抖。数个小时前，他才与伊莎贝拉大战一场，抢夺第二神的神印。

而终于，风声带来了脚步，他听见了昔日的伙伴们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也不管他们是否能看见自己，他双腿一软，坠下悬崖去——

而那悬崖下，乃是数千米深的河涧，是第二神降临所造就的板块裂缝。没人知道掉下去会发生什么——也许真的会死，也许不会。阿尚无所谓，如果死了，就当是自己为世界除了两个祸害。

但如果侥幸活了下来……如果可以的话……

他会去国都，看一看自己素未谋面的故乡，看看老爹留给自己的房子，看看正常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带着瑞贝卡去国都，带她去上学，带她正常地长大，看着她成长到能够好好照顾自己的模样——

阿尚感受着空气在自己耳边刮过，感受越发近的水流在自己的头顶嘶吼呼啸——他在下坠，他背上的伊莎贝拉仍然昏迷不醒。

然后是一声极为沉闷的“嘭”的声音，再然后，阿尚便只知两眼一黑，不记得了。

再然后……他在一座熟悉小木屋里醒来，耳边是海潮与飞鸟的声音。此时是晚上，房间里没有一点光，但凭借变生改造带来的身体，他依然可以辨析周围的情况。

他从一张垫了软垫的木板床上躺着，睁眼便是黝黑的天花板。屋子里还是那副布置，小方桌放在最中间，墙壁上挂着几条熏鱼干。

这里是伊莎贝拉与瑞贝卡住的地方，他曾也脱队在这儿呆过一段时间。他看到瑞贝卡安静地躺在对头墙边的床上，像个可爱的小天使。不忍打扰天使的睡眠，阿尚蹑手蹑脚地起身，发现自己浑身赤裸，略有些尴尬。

他看了看四周，在床头找到了一套男士衣裤——背心与长裤，以及他的风衣，折叠整齐地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摸黑穿好了衣服，他下床出了木屋，走上了沙滩。

木屋就建在海边，旁边搁着一艘小木船。

他看见伊莎贝拉抱着膝盖，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礁石上，凝望着翻涌的潮水，一动不动。

于是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你什么时候醒的？”伊莎贝拉头也不转，面无表情地问。

“两分钟前。我咋没死？”他打趣道。

“我也很想知道。”她此时已没有了平日里那些生动活泼的表达，冷的像是一具尸体。“你在河里碎成了大概二十几片，脑袋也不完整。”

“哇，那你还把我给找齐了？有心啊。”

“我没有，你自己几个小时就长回来了。”

阿尚没话说了，因为他直到，这听上去并不是什么好事——自己的恢复力已经强的匪夷所思了，意味着他离人类越来越远。

“我昏迷了多久？”

“十四天。你的队友搜查了这里之后，都离开了。整个‘组织’的人，都已经撤离了这里。”她冷漠地说道，“第二神的宿主没了，这里便对他们来说没有一点价值。”

“……他们肯定找过我。”

“我把你藏起来了。”说到这儿，伊莎贝拉终于笑了——也只笑了一瞬间，嘴角便收了回去。

“为什么？”

“……你现在成了第二神的宿主，同时也是第一神的。从来没有人能抗住两位神的寄生，就算你不会出事，他们也不会对你放心——被带回去之后，你的命运不会好。”

阿尚听罢，愣了很久。海旁拍打礁石，溅湿了他的风衣，与伊莎贝拉的裙摆。

“我说得不对吗？”

“你居然会关心我？”

“……我当然会。”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自由了，对吧？第二神在我身体里，你只要换一张脸，溜之大吉，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人看的住你了，不是？”阿尚很是震撼地说。实际上，他太清楚伊莎贝拉这个人的本质了。她是个为了生存下去不择手段的人。为了不成为第二神的牺牲品，她不惜出卖色相去欺骗阿尚，让他擅作主张地顶替伊莎贝拉称为宿主。

她所有的殷勤、关心与爱，近乎都可以看作是“欺诈”，她的心早就在长达百年的时光中变成了冰冷的石头——按说应该是这样的。即便是知道这一点，阿尚依然心甘情愿地陪着她演戏，假装自己是个上当受骗的傻子。

毕竟他本就不太想继续活着了，死前帮这石头般冰冷的可怜人一把，也算是顺便。只不过，现在他好像有点死不掉了。

可现在这颗石头居然裂了缝，冒出来一根“关心”的苗头来。

“是的，我自由了——”她承认这一点。“这多亏了你。我有对此报答的权利，对吧？”

“……好吧，理是这个理。”

“但是，在这之后呢？”

“……什么在这之后？”

伊莎贝拉面朝大海，望着地平线。月光被乌云遮挡，雷电代它为万物笼上一瞬白纱。

“你的计划很完整，组织里有人为你伪造死亡，可能之后还会有人帮你隐姓埋名活着——你有充足的时间和条件，去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你也可以啊，重新作为一个普通人活着，不也挺好？”

然而金发的女人摇摇头，无神的双眼中透露出一丝悲哀。

“我……可能已经做不到了。”

云层中，雷声鸣动。

“‘欺诈’允许我去模仿人类会有的任何一种情绪，让我能够理解所有的感情——但我自己，好像已经失去它们了。”

“失去了什么？”

“情绪。”

她眨眨眼。“我感受不到任何的……情绪，只有冷静，和对局势的判断。以前我所有的行为，都是为了活下去。但现在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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