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 少说话，多干事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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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灯明。

国都是少有的十二点以后仍有营业量的城市，半夜十二点也会有人在路边闲逛。可以试想，一个长得像洛夫克拉夫特小说里走出来的黏滑怪物，在半夜十二点游荡在大街上。他沾满粘液的暗红色皮肤在路灯的照耀下反射着惨白的光，一部分刺眼，一部分暗不可见。他每挪动一步，都要发粗话泡沫板摩挲的咯吱声。

想象黑暗中，这样的声音一步一步地向你靠近……而你迫于恐惧，甚至不敢加快脚步。你听到他就在你的身后，而你的双腿已经在黑暗中发软，动弹不得。你与他就这样僵持在黑夜中，他不害你，你也不敢回头……

对面街口的喧闹反而变成了寂静的衬托，细细碎碎的声音将他的神经紧绷。

直到……他将滑溜溜的触手放在你的肩头，从不知该称为“嘴”还是“口器”的器官中发出低沉的幽语：

“那个，朋友，你的钱包……这是你的吧？”

张威转过身，表情煞白，唇齿哆嗦：“是是是是……”

“哇……朋友，你看着像中邪了喂——别吓我啊，我很胆小的。”

“好好好的——”

张威接过钱包，独自在巴士站台的座椅上坐下。这位触手哥也坐了下来，张威立即转过身，背对着他。倒不是因为很害怕了，毕竟寒暄了两句。

主要是他的裤裆，现在状况不太好，颜色还有点深，不是很好见人。

这就是张威在组织里干了七年，都还只是个后勤兵的原因——胆小。他在组织工作的时候，接触的变生人并不多，出来以后一直对这些非人模样的家伙保有很大的恐惧。这当然和他在组织工作时的一些经历有关。

一旦知晓对方和人的区别其实只有外貌之后，张威会好受很多，变回平常那副大大咧咧又欠扁的模样。

就比如现在，他甚至位自己刚才的表现感到后悔：自己是不是冒犯到人家了？

“朋友，这个点是去哪？”结果对方反倒先开口。

噗呲，呼——这是老式打火机的声音，这位变生人点了一根烟，还拍了拍张威的肩膀：抽么？

张威摇摇头。

“……去华新区。说来也憋屈，我白天坐车，去那些个车站等了好久，愣是一辆都不来……要不是有个好心老大爷，我都不知道巴士都他妈停运了……现在就是累了，坐着歇会。”

“嗯，是。今天这些个巴士不知道咋地，早上开始就停了，说是要到明天下午才好。不过好像十九路还有几路还是开的，但不到华新区。”变生男人深吸了一口烟，吞云吐雾——张威好奇地瞥了一眼，发现他吐烟的方向是向下，烟也是几乎垂直地抽。这种真的抽的进吗……

“那你呢老哥？知道停运还来这儿？”

话说这个人的头真的很像章鱼。

“家里停能，孩子在闹，心里烦，出来闲逛，然后碰上了一个掉钱包的人。”

“……都不容易啊……我也是才来国都，刚办完手续。想着先找份工打，找个地方住。”

老哥叼着烟深吸一口，往自己身前一指：

“本着本地人的经验和好心，我给你指指——看到对面那条街了么？”

两人所在的汽车站，正好处于一个“T”字型街道的中心，而他所指的就是那个“T”的下半条：

“恶魔街，这里有名，而且一直都缺人手。周围的小区也便宜，就是旧点。”

“听说过，也有考虑。就是旧……有多旧？”

“用电，整个小区没有一点魔能设施，供水也经常断。”

“和我老家差不多，可以。”

张威歪着脑袋，看着恶魔街的灯火通明。但他敏锐地发现，除了这条街和周边的几个小区，整座国都肉眼可见的高楼几乎都是黑的。这对于一个繁华的城市来说有点不可思议。

“为啥就这一块亮着？大停能？”

“不知道，估计是。这一块是老市中心，用的设施都是上一代的东西了，基本都是电驱的。停能也不影响。所以你看了，今晚上对面还挺热闹。”

张威侧着头，看对面人影阑珊、欢歌笑语。隔音不好的KTV传出各种撕心裂肺的高亢，街上的手推车顶着红火卖着各式小吃，还有人杵着糖葫芦柱子，倚在某张墙边。

“嗯……是个好地方。里边有卖衣服的店吗？”

“有，但我不在这买。这儿买的衣服都是宰那些人生地不熟的旅客的，贵。”

“有就行……一会我去逛逛。里边有吃的吗？”

“有，有家‘郝记烧烤’我常去，不贵，好吃。就是老板脾气怪，三点钟都有人的街上，一点钟就关门了。看时间的话，你得赶紧。”

“那行……其实吧老哥，说这么多，我就像请你帮个忙。咱俩萍水相逢，一面之缘，还请务必……”

老哥转过身来，章鱼脑袋上两只小眼睛一眨一眨：“啥事？”

“你体型大，帮我挡一下，我去买条裤子，成事了请你吃顿夜宵。”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想必克服羞耻心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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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去送餐，来这盯着我？”

伊莎贝拉班了根塑料凳子，坐在阿尚旁边，翘着二郎腿。阿尚则是一脸的不悦，眼睛盯着街上人来人往。

“这十几桌的菜都上完了，都是要吃到关店的那种，剩下再有客人也都只能带走了，我可不就闲了？”

“不去候着人家收钱？”

“那起码好几分钟呢，乘着空挡过来看看你。”

阿尚搓了搓自己的臂膀，以此表示他很肉麻。而伊莎贝拉一手托腮，像个贵妇。郝老板和黄姨还在烤加菜的串，似乎一切都有了空档。阿尚没有看她，她也干脆转过脸去，看和阿尚一样的东西。

两人不光不曾交错，但聚焦于同一片景。

外面的高楼灯都熄了，只有街道上的灯还亮着，人来人往。在这般喧嚣又静谧的环境下，阿尚很普通地问了一句：

“服务员好当么？”

“你也不想想我是谁？游刃有余，手到擒来~”

阿尚想了想，作为欺诈之神的前宿主，懂得周旋于客人和老板之间或许也很正常吧……瞧她那得意的样儿，头快比天高了都。

“不过你这么问，是在担心我做不好吗？”

“……没有，我害怕我那些东西白搬了。”

“那不就是了？嘴硬~”她甚至搓着凳子靠了过来，用手肘戳了戳他的腰子，引得他一阵瘙痒，挥手拍击。

“行了行了行了，少跟我贫……有客人来了，你不去盯着？”阿尚直起身子，摆出一副保安应有的姿态。不过在这干站了几个小时，腰酸背痛是免不了的——现在他的耐性确实大不如前了。

远处走来两位客人，嘴里还叨叨着些怪话：

“哎呀……我哪里料得到他们会这么热情嘛，人家一下子凑到你裤裆前边，我那里拦得住呢？”

“……我不怪你，哥。就是我以后可能别想再这条街住了，我丢不起这人……以后十里八乡传，‘有个大老爷们在恶魔街尿裤子了还去衣帽店换！’诶哟……我真是——老大？！”

“什么老大，老幺差不多……你愣什么？”

老哥满脸的章鱼触须疑惑地挠了挠脸，他看着张威死死盯着烧烤店门口的保安，而这位死鱼眼保安居然羞得捂住脸——那是羞吗？看着也不像啊？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张威开始潸然泪下。

张威心里有很多想法，都汇做了一句疑问：

“老大……你没死？”

阿尚心里也有很多想法，都变成了一句心里话：

这他妈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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