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百味人生（三）

生活入不敷出，熬过年，李兰英鼓起勇气攀上工程处办公大楼，寻到工会领导办公室，见得领导，她把医疗票据及家庭收支清单摊到领导眼前，直接开口恳求领导给她安排一份能兼顾家庭的工作，否则，她毫无办法维持这个家。每逢单位慰问补助困难家庭，有实际困难的孙家都是重点照顾对象。信纸上的收支对比清单是李兰英花了一天的功夫制成，简单明了，一目了然。领导当即召来劳动服务公司经理，要求他马上解决孙林芝家属上岗就业事宜。

从此，李兰英白天顾家，晚上到前方工地执勤点值守保卫班。星期六上午，孙正非在客厅写作业，厨房里传来一阵响动，母亲下班啦！神情赶紧专注于作业。

“小非，过来一下。”声音有气无力。

孙正非吓了一跳，慌忙跑进厨房，母亲正靠着灶台瘫坐在小板凳上，对他欣然一笑。

“妈？”

“我没事...”

到家了，悬着的心这才放安稳，李兰英强打精神指着厨柜下面的两条储物槽说：“你把这两个槽子收拾一下，腾一个出来。”。

很快将空槽清理干净，母亲已经睡着，发出轻微鼾声，他不忍心叫醒，心情复杂。

良久没有听到动静，闭目养神的李兰英突然惊醒，她一把抺去嘴角口水，指着身边的工具袋说：“你把袋子里面的东西好好码到槽子最里面，外面用东西遮一下。”

工具袋鼓鼓囊囊，随手一提，很沉，没有提起，用两只手使劲提着背带挪到槽前。

“轻一点放。”

打开工具包，拿出带饭袋子，下面全是长短大小不一的钢筋。难怪会有这么重。母亲不想让邻居听到异响，他就拿一根码放一根，不发出丝毫声响。值保卫班的人监守自盗，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得了呀！

“这都是捡些工地用不上的废材，妈妈还不知道什么材料有用，什么材料没用吗？”孩子脸上挂满担忧，母亲微笑解释。

“好啦！你快去做作业。”

孙正非可不是小白，但他不敢多嘴，给母亲倒杯温水解渴，低头回房。怎么会没用？至少能卖废铁，若是没有限制，还轮得到母亲？

母亲爱面子，若是日子像以前一样好过，估计请她去捡都不会去，家里已经节俭到了极至，厨房的水龙头白天黑夜滴着水滴入桶，这是母亲通过观察水表指针转动而发现的节水技能，洗了脸的水洗脚，洗脚水存着冲厕所...但是，每当天黑鸡进窝，母亲就会吼着搞学习的兄弟俩开灯。母亲说该用的必须要用，小气与节俭是两回事。

隔上几天，李兰英就会带回一袋子钢筋，每次都交给小儿码整。每当集满一槽，隔天便会空空如也。没有让自己帮忙，孙正非非常纳闷母亲一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好酒贪杯最终导致成为家庭累赘，成为别人眼中所怜悯的废物，孙林芝无比悔恨当初没有听从老道长忠告。他渴望健康人般的正常生活，并把渴望转化为动力。早上一睁开眼，孙林芝就开始做康复训练，逢雨，他就扶着墙在走廊里反复徘徊；天气好，孙林芝会歪着嘴巴“唔唔”呼唤家人扶他下楼徒步，家人稍有怠慢，他就发脾气摔凳子甚至于举拐杖要打人。

若是孙正非在家，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非他莫属。生病后的父亲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脾气古怪难以理喻。久病床前无孝子，偶然间听得这句含沙射影的民间俗语，孙正非内心惊颤陷入反省，每当父亲不嫌弃，他非常乐意效劳。

这天，孙正非倒退着陪伴父亲下楼，父亲侧身单手紧握扶手，艰难地一步一挪一台阶，若是在父亲认为不需要扶时去搀扶他，保准会瞪眼发脾气。父亲挪下个台阶，孙正非绷紧神经亦步亦趋。

下完楼梯，父亲自顾出楼，孙正非莫名黯然，倔犟的父亲又是在嫌弃他照顾不周，用不着多长时间，估计他就会失业了，转而暗暗替独自外出的父亲担忧。父亲走路的模样依然滑稽可笑，孙正非可不在意路人异样眼光，他能感受到父亲坚韧急切心情，过度锻炼恐怕会适得其反，他却不敢对父亲好，同样害怕会适得其反。

平坦大道走得顺畅，坑洼路段小步一挪，费力走累就站立小休，孙正非赶紧帮去父亲按摩瘫手。今天风和日丽，孙林芝心情不错，任由儿子推拿，换在平时，他会嫌弃儿子手法不到位，自个撑着拐杖用右手活动左手。见孩子尽心尽力，他心有感触：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笨，老是曲解自己的意思，唉...能说得清楚话就好啦。

走走停停，上了西江大道，一路向西。默默跟随父亲愈走愈远，孙正非惊奇发现已经超过以前折返点许多许多，父亲依然意犹未尽。

郊外，五月的风送来初夏的凉，如婴儿的手,温润柔软。五月的风送来田野的生气，如甘甜乳香，沁人心灵。夕阳跳跃着突破遮云，神圣金阳撒满眼前，天地为之辉煌。

两鬂渐白的父亲披着金光，一步一步，执着而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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