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日历翻到二00五年六月十五日。这一天，对于普天之下的人们来说，也许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可是在洼里村人们的生活中应该算是一个极不平常的纪念日。十年前的今天，在赵乐的带领下，洼里村人历经千辛万苦在这片荒芜的山地上建成了自己的大型水泥厂，从此改变了洼里村人祖辈贫穷的面貌。

这一天，既是洼里水泥厂建厂十周年庆典，也是县乡两级主要领导莅临指导水泥厂换牌仪式，也就是将原来的“洼里水泥厂”五个字换成“定山县建材集团公司”九个更加醒目的大理石台墙镀金字牌。

洼里村水泥厂建厂十年来，产销两旺，经济效益逐年递增，已经远远超越老牌的县水泥厂，一跃成为定山县经济支柱型龙头企业。因此，县委县政府研究决定，将县村两家水泥厂以及赵乐承包的两座石灰窑厂，合并重组成集团式经营和管理模式，以洼里村为中心基地，大力开发和扩建与建材行业相关的多领域多品牌的连锁企业。赵川任集团董事长，赵乐任总经理，兄弟俩从此又可以肩并肩手拉手将定山建材集团的品牌产品推向全国乃至世界。

同样是在今天，刑满释放的吴兴华悄没声息地回到了家中。尽管村里人今天忙得没有谁留意他是什么时间段，又是从哪个不起眼的巷道七绕八拐回到他自己家的，但是傍晚时分，有人见到他家院落里有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头，佝偻着腰在院中老槐树下丢了魂似的来回走动，走一会儿就坐下来蹙眉抽烟，像根枯朽的树根弓曲在凳子上，他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目光呆滞地望着晚霞染红的西天。是的，这个衰老得让人难以辨认的老者正是曾经掌控洼里村三十多年的强人吴兴华。

准确的讲，吴兴华是今天上午十一点过几分坐他儿子小文的摩托车回到家的。那个时辰，十周年庆典活动和换牌仪式正火热进行中，村里人几乎都去了现场，小文骑着摩托穿过村子的时候没有人看见他父子俩。吴兴华回到家中连着数日都没有跨出院门，每天就待在家里，或是魂散神游地看会电视，或是心烦意乱地在院子里转悠一阵，转累了就坐在老槐树下闷闷地抽烟，跟蹲监狱差不了多少。所不同的是，那时候的人身自由是被人强行限制和管控的，而现在是自己将自己囚禁在这样狭小的院落中。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二十多天，慢慢地他就把活动范围扩大到院门外的门楼子下面。坐在院门楼下一块石板上，他可以见到门前道路上来往的行人和大大小小的车辆，还可以看见对面山坡上绿色的山林和溪水河边翻滚的竹海，观看飞鸟成群结队从山林中飞到竹林这边，或是从翻滚的竹海飞往碧绿的山坡。然而，他有时候也顾虑重重，担心那些从他家门前过往的人们，会用阴阳怪气的口吻或明或暗地讥笑他，或者用鄙夷的目光扫视他。结果几天过后，他才觉着自己的顾虑完全是多余的，那些脚步匆忙的人们似乎对他的存在视而不见，根本没人愿意停下脚步跟他打声招呼，更没有谁刻意拿目光看过他，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常，那么的淡然，好像这门口不曾坐着一个大活人似的。

终于有一天，吴兴华忍不住主动跟别人搭话了。

那天傍晚，吴兴华跟往常一样悠闲地端坐在院门楼下，身穿一件白色棉纱背心和一条棉绸大裤衩，手握一把老式芭蕉扇有意无意规律性地摇摆着，给裸露在外面的生满老年斑的瘦胳膊瘦腿驱逐蚊虫和苍蝇。这时，有个身材挺拔的小青年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里，那张面孔似曾相识一时又分不清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就忍不住主动喊：“喂，小伙子，你是谁呀？”

那个年轻人停下脚步，将挎包往肩上凑了凑，转过脸来看一眼这个并不熟悉的白发老头，接过话来说：“老爷爷，您是问我吗？”

吴兴华说：“是啊，你是谁家的孩子呀？我怎么看着眼熟呢。”

“呃，我是吴兴发家的孩子，我叫壮壮，您认识我爸吗？”年轻人显然也不记得眼前这个看似熟络的老者，礼貌地回道。

吴兴华听完，心里咯噔一下不说话了。他在心底默念：“壮壮……？壮壮……？”吴兴华哭笑不得地哦了两声，接着又进一步确定地问：“那翠英就是你妈喽？”

壮壮好奇地看着吴兴华，点头说：“是啊。”

吴兴华哪敢说出真相，便换个称呼热血澎湃地说：“大侄子，我是你伯伯，吴兴华伯伯，不记得了？乖乖，几年不见都长成大男子汉了！”

经吴兴华这么一提示，壮壮似乎有了些记忆。记得小时候这个伯伯对他还是挺好的，每次见面总是慈祥地对他笑，逗他玩，给他好吃的，大手总爱在他头上摸来摸去。可是后来听大人说他干了许多坏事，被公安局的叔叔抓走了，自此，这个伯伯的形象就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变成了一个坏蛋的化身。现在，这个坏蛋伯伯就站在他面前，壮壮很想抽身离开，勉强地笑着说：“呃，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吴兴华急步往壮壮跟前凑近了几步，从上往下把壮壮瞅了一遍。吴兴华发现，这身板，这五官，无不像他年轻时的样子。吴兴华压住激动的情绪，笑眯眯地问道：“你现在是上学还是上班啊？”

壮壮很是厌烦地将身体往旁边闪了闪，摆出迫切离开的样子，但仍然礼貌地说：“现在我读大二了，学校今天放假。大伯伯我得回家了，我爸妈还在家等我吃晚饭呢。”

壮壮说着转身离开了。吴兴华瞅着匆匆离去的状壮，内心既欣喜又悲酸，欣喜的是，他吴兴华种下的小苗终于长成有价值的大树了。悲酸的是，这么有出息的儿子刚才就站在自己面前，而他们父子却不敢相认，也不能能相认，想着想着，苦涩的泪水就在吴兴华的眼眶里旋转起来。

“老吴啊，你在这里瞅啥呢？”赵乐驾驶小车路过吴兴华家门口，见吴兴华手搭凉棚，傻傻地盯着前方眺望，故意停下车询问。

吴兴华见车窗里伸出头来问话的人是赵乐，心慌意乱地走到小车旁，尬笑一声，“没事，没事，瞎瞅呢。”

“要是觉着孤独寂寞，去咱们村老年娱乐中心找同龄人玩耍，打个小麻将，下下象棋什么的，别老是闷在家里面。”赵乐建议。

赵乐此言一出，吴兴华即刻感觉有股暖流涌入胸腔，尽管他心想这也许是赵乐的随口一句敷衍话，并非发自他内心的关心和同情，但他还是由衷地感激，毕竟有人愿意跟他搭话了，并且还是曾经被自己蔑视和压制过的人。吴兴华刚擦干的泪水再一次汪在他瘪凹的眼眶里，他连连点头说：“好好，听你的，我明天就过去玩。”

第二天，吴兴华早早来到宽敞的村娱乐中心，已经有好几个本村老头老太太坐等在那儿了。吴兴华满脸堆笑主动跟这些老熟人点头打招呼，可是没有一个人回敬他，吴兴华只得找个自我感觉比较合适的位置坐了下来。吴兴华孤孤地坐了一会儿，前来消遣的老人们陆陆续续进了屋，然后各找各的搭档，很快就凑起几桌，大家有说有笑的玩了起来。吴兴华一个人傻愣愣地坐在原地，始终没人过来跟他凑桌，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这辈子竟然活成这副狼狈的样子，无疑是要生生将他往死里羞辱呢。可是，即便如此他又能怎么样呢？此刻，他只能在心里诅咒：狗眼看人低的一帮东西，搁在十年前，谁见了老子不是点头哈腰地献上卑微的笑容？谁敢对老子这样冷漠？吴兴华暗自为受辱寻找平衡点的同时，双手撑着桌面慢慢地站了起来，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老年娱乐中心。

第二天，吴兴华就病倒了。儿子小文把他拉到县医院，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要命的大病。医生说，他是由于长期压抑、郁闷造成的心病，如果不及时调理好心情，让他乐观起来，病情只会越来越恶化，最终导致油干灯灭。

医生的诊断警示虽然很明确，但这个时候让吴兴华乐观振作起来谈何容易？住院治疗了一段时间，精神状态不仅没见好转，反而一天比一天差，医生委婉地跟吴小文说：“回家吧，回去调养调养再看。”

吴小文听懂了医生的话中之意，他跟妹妹小梅商量过后，决定再问问父亲的意思。骨瘦如柴的吴兴华弱弱地吐了几个字：“回家……我要……回家……”

是啊，他的根深扎在洼里村那片土地里，尽管过去他曾在那里辉煌过，也被人们唾骂过，但他仍然深深地眷恋着那片生养他的热土。

回家后，吴兴华又熬过几个月，还是郁闷而死了。葬礼那天，赵乐代表村委会和集团公司分别给吴兴华敬献了两个花圈，同时又以个人名义给曾经的老支书敬献了一个花圈，随后，在吴兴华家人的哀嚎和催人泪下的唢呐声中将死不瞑目的吴兴华送下了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