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这年腊月二十八，赵乐终于告别单身步入幸福的婚姻殿堂。

常言道，会娶媳妇娶回家种田，不会娶媳妇娶回家过年。赵乐明着要把媳妇娶回来过年的，他就是要与别人家不一样。在他认为，为什么就不能把在娘家苦累了一年的姑娘娶回家来，一起欢欢乐乐过新年呢？新年添新人，家运不是更加兴旺吗？

赵乐的婚事办得也与众不同。这不仅仅是一反常规将婚期安排在新年跟前，更不同的是他这场婚礼的隆重程度，远超村支书吴兴华当初娶媳妇嫁女儿时所有的场面，甚至说方圆数里也不曾有过。那时候的农村，人们最常见的迎亲场面就是在四轮拖拉机前面挂上两朵大红花，然后“嗵嗵嗵”地将新娘子接进门，从未见过一顺排六辆清一色小轿车浩浩荡荡地迎亲，并且还配备了专职摄影师全程跟拍，就像拍电影一样将婚礼现场许多珍贵的瞬间全都拍成影像储存下来，啥时候想看就啥时候放出来看。天哪，洼里村人祖祖辈辈哪见过这样排场的婚礼？

当然，单凭赵乐的脑壳也想不出这种排场的婚礼模式，在他的计划里，确实准备将这场婚礼办得大气些，场面起码超越吴兴华家之前办过的所有喜事，但具体排场到什么程度，他心里一点谱都没有。还是赵川毛遂自荐担当起这场婚礼的总策划师，他拍着胸脯跟赵乐说：“你就等着看吧！”

赵川那天当着赵乐面把海口夸下之后，便着手在他的朋友中挑选了六辆颜色一样的轿车，又请了一位专业摄像师，腊月二十八这天清早，他亲自导演的这场惊掉乡下人下巴的隆重婚礼就这样在赵乐家门前拉开了序幕。赵乐见了这阵仗着实很惊诧。他靠近赵川耳边小声说：“哥，这阵势恐怕有点大了吧？”

“瞧你这点出息，人这辈子新婚大事能有几回？该挥霍的时候就得大大方方挥霍！好在，如今有这个条件给你小子挥霍，搁着以前，你想挥霍也没这个条件，哥好嫉妒你，好时光都给你小子赶上了，哈哈哈……”赵川爽朗地笑着说：“不过，兄弟你别担心，今天这些婚车都是免费的，回头给他们每人发些喜糖喜烟就行了。”

“还有摄像师呢，需要多少钱我现在就交给你先拿着。”赵乐知道摄像师并不是赵川的朋友，便主动把钱掏出来。

“我早就付了，算是我出份子钱了，你跟我表妹新婚大喜，当哥的总不能空着手来喝你的喜酒吧！”赵川话说的很慷慨。

赵乐明知摄像费需要不少钱，但是赵川既然提前付了，肯定就没打算再收他的钱，赵乐太了解赵川的做事风格了，“那就谢谢哥了！谢谢你为小弟策划了这么一场永生难忘的隆重婚礼！”

“必须的！哈哈哈……”赵川毫不谦虚的爽笑起来。

晌午时分，迎亲的车队自村东南水泥路上缓缓驶进洼里村，跨过村中溪水河桥，一溜排停在了赵乐家大门前。新娘子李敏穿一套紧身的红绸缎面棉袄棉裤，新盘的发髻上别着几枚喜庆的红发卡，发卡上插着艳红的小花，脚蹬一双精致的半高跟红皮鞋，在两个俊俏伴娘的搀扶下，从第一辆彩车里款款走出。两脚刚落地，吴小眼挑着一挂长鞭快步迎过来，吓得李敏和伴娘低头捂耳，相互拥着迅速奔向贴着双喜的院门。可是她们刚靠近院门，眼急手快的赵小花指使几个年轻女人迅速将门关闭。

这是地方风俗，新媳妇进婆家门前都少不了这一关，用意是将新人关在门外憋上一阵，期盼日后会贤良温顺一些。到了这一关，新娘子若想顺顺当当跨进婆家这道大门，大概率是要多准备几个红包，以备门里头的人心肠硬，央求一遍二遍不管用，那就得拿出红包不停地打发，直到把时间磨蹭得差不多了，里面的人才会慢慢打开大门，放新人进屋。但偶尔也能遇到心肠软的执行者，只是象征性的要几个红包走个形式，也就轻易把大门打开了。

赵小花今天领的这几个女人算是心肠不硬也不软的，要了两三个红包就善意地把门打开了。小花是过来人，经历过这些磨难，并且，她早就听哥说这个嫂子不仅人长的好看，还有文化，有素养，性格也温顺，她不忍心过分为难她。

过了这道关，接下来就要面对更加难以跨越的蜂拥而至的闹房人群。按习俗，新婚这天，闹房人不分老少，也不分辈份，都可以尽情的参与进来，因此，闹房的方式和手段花样繁多，应有尽有。尤其是有了吴小眼和张文亮这几个闹房经验丰富的家伙参与，使得闹房现场更具戏虐性了。他们之前结婚的时候没少被别人如此折磨过，现在也该轮到他们报复别人了。总之，只要是能够刁难到新娘子的新点子老办法全都用上了。就这么一股劲闹到午时，门外响起震天的吃饭炮，主事的“总管”挤进新房强行将这些人强行轰走才算罢休。

开席前，赵乐跟“总管”交代，安排两桌贵宾席，一桌留给李敏娘家送亲的那帮人，那些人可不能慢待，都是李敏家的至亲。另一桌留给赵川哥一行三人和村里几个有头有脸的领导。赵乐之所以这么安排，目的是创造一个能够让这些重要人物坐在一起相互了解和沟通的互信平台。不过据说，吴兴华在来赵乐家之前是做过一番思想斗争的，他知道，赵乐对他一直抱有成见，心里讨厌他，甚至憎恨他，每次不得已见面时双方心里都非常别扭。但通过张文亮再三劝说后吴兴华改变了主意，他也觉着村干部们都去了，就差他一个人没到场肯定不太合适，势必会给村委会的集体形象带来不必要的负面影响，尤其是听说那个能量很大的赵川今天也在婚礼现场，这个人曾经为村里的修路工程帮过大忙，这次正好借此机会与他接触一下，当面表示感谢。

因此，吴兴华是最后一个走进贵宾席的贵宾。吴兴华推开房门，见方正的八仙桌上已经坐了七个人，空着的那个座位是个上座。吴兴华瞥一眼在座的各位，除过张文亮和三个村干部之外还有三个陌生人，他不知道这三个人中哪个是赵川，便一并合掌点头向大家表示歉意：“不好意思啊，让大家久等了。”

说话间，吴兴华很快靠近那个空位，刚弓腰落座，屁股又触电似的离开了座位，他惊诧地谦让道：“哎呀，这个位子我怎么能坐呢，来来来，哪位是赵厂长，有请过来坐。”

吴兴华故意将那个“副”字省略，直呼赵川厂长，这句看似是口误实则是吴兴华有心之称，赵川心里跟明镜似的。赵川即刻起身坦然应答：“不用不用，那就是您的位子，坐吧，坐吧。”

吴兴华专注打量了一眼起身搭话的赵川：肤色黝黑，个儿瘦高，气度平平。但他的潜能量吴兴华早有耳闻，于是吴兴华再次客气地礼让道：“我们是本村本土的邻居，你是贵客，这个位子应该是你坐，来吧，别客气了！”

赵川并不想这样让来让去的耽搁时间，便快步走到吴兴华身后，两手往他肩头使劲一摁，笑着说：“这里没有什么贵客，只有德高望重的前辈，您就坐下吧，坐下我们就开吃啦！”

吴兴华还想客套却已经被赵川强行按在了座位上，“好好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经过一番推让，两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很快就熟络起来。

现在，酒席正式开始。照规矩，首选是全桌人举杯共饮两盅，然后相互碰杯再喝一个通关酒，酒量倘若不够大的人，过了这个环节基本上就差不多了。可是今天这一桌个个都是酒场干将，一圈通关过后人人面不改色，毫无醉意。接下来就是各找对家互敬，或是猜拳行令。这时候，赵川双手端起一杯酒毕恭毕敬地对吴兴华说：“吴支书，晚辈先敬您一杯。”

吴兴华立马站起身，受宠若惊地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喊我老吴就行了，我俩还是同饮吧，同饮。”

同饮完这杯酒，吴兴华想起一直还欠着赵川一个大人情没有回报，便主动跟村里几个下属说：“来，我建议，我们村委会一班人再回敬赵厂长一杯，他可是非常有能力的人物啊，将来我们洼里村的发展还指望赵厂长多加指导呢。”

吴兴华话音刚落，村委会一套班子齐刷刷地站起来，将手中的酒杯举到胸前，跟着吴支书一饮而尽。赵川自然不能拒绝，随之也站起身很爽快地将一满杯酒喝下肚里。

待大家落座后，张文亮建议说：“今天是赵乐兄弟的新婚大喜，咱们动动响声，我建议，赵厂长跟我们吴支书大战几个回合，来它个六六大顺怎么样？”

众人齐声叫好表示赞同。洼里村人都知道吴支书平生就喜好这一手，每当酒喝到中场，他不撸起袖子尽情地猜上几拳便感觉这顿酒喝得不够尽性，这个习惯张文亮当然牢记，尤其这样喜庆的日子，更要让他大显身手，尽兴一番。在洼里村方圆数公里的酒场拳坛，吴兴华有个响亮的诨号——常胜将军，传说他的拳路相同“迷踪拳”，变化莫测，对手极难寻到规律。无论什么场合，每每听到别人这样评价他，吴兴华内心就会萌生一种胜利者狂傲的自豪感，说实话，他非常享受这种感觉。

要说猜拳行令这种酒场游戏，赵川也算是拳坛老手了。在他的记忆里，几乎没有输拳记录，不过很多年没有跟别人动过手了，难免担心手指头有些僵化。可再一想，今天是小乐的大喜日子，只要大伙玩得开心快乐，输赢无所谓，于是，赵川勉强伸出瘦长的右手与吴兴华握了一下，说：“那好吧，我就陪前辈热闹热闹。”

在以往的拳坛生涯中，赵川曾做过这样一个经验总结：但凡拳坛高手，无一不是在极短时间内能够敏感捕捉到对方的出手规律，同时又能很好地把控住自己的手指头，让对手无规律可寻，结果自然就能够随心所欲地配合对方伸出的手指，进而轻松取胜。

然而，高手对决就不同了，都是在无规律化中捕捉无形的规律，谁的手指头稍微翻转慢些就会乱了节凑输掉自己。今天，两个在猜拳行令生涯中无失败记录的高手就这样狭路相逢了。

这时段，房间里安静得唯有观战者自控下的微弱的呼吸声，他们双目圆睁，眼珠子定定地盯着两只或上或下或左或右翻飞不停的手，于眼花缭乱中昏天暗地厮杀了一阵也没见分晓。两个人喊得有点累，稍作喘息后接着再战。又是几十个回合，吴兴华觉着手指越来越跟不上大脑的支配了，想好的数字，喊出口却与伸出的手指并不统一，慢慢地就乱了方寸，最终，吴兴华以二比四的两分之差输给了赵川。吴兴华心里并不服输，不甘心地抓过输掉的四杯酒就要往嘴里倒，赵川起身端过去一杯，谦卑地跟吴兴华说：“初次交手，前辈承让了，咱们还是平喝了吧。”

吴兴华红着脸膛赶忙阻挡：“惭愧惭愧，谈不上承让，还是赵厂长技高一筹，这杯酒绝对不能让你代喝，要不，喝完这一轮我再跟你学习学习？”

赵川看出吴兴华心里不服输，但考虑到他毕竟快六十的人了，生怕喝多了身体扛不住，也就不想再与他恋战，快速将三杯酒倒进自己喉咙，推脱说：“让大伙也热闹热闹吧，我俩下次再聚再战，如何？”

吴兴华尽管输得不甘心，但自己输掉的酒已经被对手主动抢过去喝下肚子里了，也不好意思找赵川再战了，陪笑说：“也好，也好，那就改天再聚吧！”

就这样，吴兴华他们这一桌人，在院里院外所有客人散去后的下午两点多钟，差不多都喝得东倒西歪地离开了赵家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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