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洼里村段混凝土公路终于在骄阳似火的七月底竣工通车了，自此，洼里村彻底告别了祖祖辈辈踩踏的那条唯一通往外界的山道。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条公路之所以及时顺利地开通，最大功臣究竟是谁。吴兴华与张文亮为了自身利益和声誉，断然不会到处宣扬事情办成功的内幕，而向来不喜欢高调张扬的赵乐更不会到处自我炫耀，因此，这件事情的功德，在大部分村民的心目中自然归功于吴兴华吴支书。

不过事后，吴兴华还是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当真叫张文亮给赵乐送来了五千元的辛苦费，或者叫感谢费。那天，赵乐稳稳地坐在自己的“幸福250”上，给张文亮递过一支烟，看着他说：“文亮哥，你回去跟吴支书代句话，就说我赵乐这次帮忙并不是冲着什么好处费干的，我是为洼里村的父老乡亲，也是为我自己，所以，请把你们那未必干净的钱收回去吧。

在张文亮的记忆中，从光腚玩伴到上中学，再到毕业回乡，赵乐一直都是跟随他的小弟，大事小事都找他商量，绝对是统领兄弟的大哥角色。可现如今，张文亮再站在赵乐面前，心中的落差感是那么的强烈，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没有过去那么硬朗了。于是，他不止一次地在心中诅咒目光短浅、贪占小便宜的岳父吴兴华，压根就不该给赵乐这个咸鱼翻身的机会。这下好了，连他吴兴华自己见到赵乐都畏手畏脚的了，张文亮十分肯定地想，现在的吴兴华定然也把肠子都悔青了。

吴兴华诚心送出去的真金白银被赵乐拒收，反而让吴兴华和张文亮心里感着更加亏欠与不安。赵乐这么做，显然是在他们面前装清高装正直，充当洼里村品行高尚之人，故意用他的人格魅力和博大胸襟碾压和征服他们。吴兴华之后静下心来理所当然地想：不收就不收吧，反正我心意已表，你想装清高，你想做品质高尚之人，那么你就尽情地做吧！

近期，由于赵乐本人的口碑与他的石灰质量同步提升，那些老客户用后又转介绍给新客户，这样，赵乐的白灰就越发供不应求了。基于这种现状，赵乐果断决定再建一座新窑，迅速扩大生产规模与供货渠道，以便尽量满足不断增长的市场需求。既然扩建就必须要增加工人，增加工人必然给村里那些赋闲在家的劳力带来一份额外收入，村里人当然叫好，尤其是赵乐的妹夫吴小眼。吴小眼自打被赵乐从省城合肥追回家后，发财梦就彻底破灭了。后来他跟小花结完婚做了父亲，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事情做，地里活他不愿干，捉鱼摸虾也只能挣些零花钱，成不了大气候，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只能靠父亲吴兴旺在窑厂上班挣工资，他年纪轻轻就这样待在家里半颓废了。之前，赵乐也想把他搞到窑厂来干点事情，为他家庭增添些收入，可是他那小身板实在没有什么岗位适合他，直到这次窑厂扩建，方方面面都需要人手，赵乐才把自己原先开的那台四轮拖拉机交给了他，目的是让他一边给客户送零散货，一边在窑厂内部倒运杂物，业余时间再跟货车司机老戴学开大车，等学成了再买一辆自卸货车让他独立驾驶。赵乐自认为很了解吴小眼，知道他内心的想法，更知道窑厂里什么活相对适合他，只要将他感兴趣的工作交给他做，凭他那机灵的脑袋，肯定能够最大限度地把他的积极性调动起来。

事实证明，赵乐对吴小眼心态的分析很精准。自从赵乐将拖拉机的方向盘交到吴小眼手上后，他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就彻底改变了，像是打了鸡血似的，丢下四轮拖拉机方向盘，又钻进货车驾驶室跟老戴学习驾驶，几个月下来，大车小车都可以熟练地驾驶了。

第二座石灰窑建成后，一系列配套工程也跟着建了起来，比如，厂长办公室，职工娱乐室，还有职工大澡堂。有了这些匹配的设施，赵乐也可以像别的老板那样，着装讲究地坐在自己敞亮的办公室里，拨一通电话就能把很多业务搞定，再不用骑着摩托车辛辛苦苦到处跑市场了。此外，职工闲暇时也可以聚到一起打扑克下象棋，或者吹牛皮说笑话，下了班就可以脱去灰尘很厚的工作服，钻进诺大的浴池里舒舒服服泡个澡，将一天的疲劳与烦恼统统洗掉，让职工们真正感觉到家的温暖，让外人看起来也像个有人性化的正儿八经的个体企业。

连着几个月起早贪黑地奔波劳碌，赵乐将窑厂的各个环节都捋顺了，终于可以短暂缓口气了。今天，他舒心地坐在新建办公室内，于嘀嗒嘀嗒的闹钟声中不由想起了李敏。这段时间太忙，赵乐和李敏很久没有见面了，李敏留在赵乐脑海里的印象仍然还是夏季那身迷人的连衣裙，以及那天在城北水库救落水儿童时麻利而忘我的情景。眼下已经是深秋，她会以怎样漂亮得体的装束展现在人们的视线呢？她那飘逸的秀发还是那样长长地披挂在后背吗？该不会剪短或者换成另外一种发型了吧？她现在胖了还是瘦了？赵乐围绕李敏满脑子胡猜乱想，猜着想着心里忽然盼望马上能见到她。这时，电话铃响了，是赵川打过来的，他先是问第二座窑和相关设施建好了没有，赵乐回答说都完成了，然后他语气生硬地叫赵乐明天去他家一趟，说有重要事情跟他面谈。

赵乐答应完赵川放下了话机，皱着眉头又开始胡乱猜想起来，直想得头疼也没有猜想出赵川有什么重要事情跟他面谈。

吴兴旺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推门进了办公室。赵乐招呼他坐，又给他倒水递烟，还没等赵乐开口，吴兴旺先发话了，“小乐呀，叔抽这会空闲过来还是想跟你唠叨几句。我看你这段时间又买货车又建窑的，叔怕你步子跨得太大了会摔跤呀。”

自从妹妹小花嫁到他家，吴兴旺就像父亲一样时刻为他的事情操心劳神，有时候还有事无事地唠叨几句，可赵乐并不心烦，甚至还有种暖心的感觉。赵乐笑呵呵地说：“叔，您不用担心，这些钱都是根据实际情况必须要花的，这就好比我们种庄稼，你不舍得下优良的种子，到时候哪来的好收成呢，您说是不是？”

吴兴旺明知赵乐已不再是过去那个稚嫩的赵乐，想问题做事成熟又稳重，再担心已是多余，可是憋在他心里的话不说出来就难受得慌，“嗯，听你说的话好像都在理，可是叔见你大把大把花钱，我这心呀总是悬着。”

赵乐仍然笑呵呵地说：“那就对了，因为你您是我叔呀，别人谁会为我操这份心呢，不管怎么讲，我还是要谢谢叔的关心和提醒。”

吴兴旺说：“唉，我知道你现在出息了，也不需要我这老头子瞎操心了，你可不像我们家小眼，让我们做父母的为他操心一辈子。”

赵乐安慰说：“叔，千万别这么讲，小眼他也很聪明的，以后你们就少为他操心，尽快让他自立自强起来。”

吴兴旺感慨地说：“现在他跟着你干我就放心多了，今后我就把小眼交给你了，他要是不好好干，你只管教训他！”

赵乐应道：“行！只要您老不心疼就行。”

吴兴旺好像很是大度地笑着说：“他虽然是我儿子，可也是你亲妹夫呀，只要是让他学好，我才不心疼呢！”

吴兴旺跟赵乐无障碍地聊了一会儿，端起桌子上的温水咕咚咕咚猛喝几口，便急急忙忙准备回窑上，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跟赵乐说：“哦，对了，今晚我轮休，要不下班到我家坐坐，叫你婶子做几个下酒菜，咱叔侄俩痛痛快快喝几盅。

赵乐连忙推辞：“叔，今晚可不行，早上出门我妈就叮嘱我晚上早点回家，说包饺子给我吃呢。”

“哦，那就改天吧，你这个做舅的可别忘了常去看看你可爱的小外甥女呦，她都能咯咯笑出声了。”吴兴旺不再客套，说着话向门外走去。

赵乐回答：“忘不了！”

严格地讲，赵乐很久都没有像今晚这么早下班回家了，今天特殊，母亲特地为他包了饺子。母亲知道儿子最爱吃她包的饺子，无论什么馅的都爱吃，可是儿子窑上的事情特别多，每天都忙到很晚才回家，她有心想给儿子包，儿子却没有闲空回来吃。直到昨天赵乐跟她说窑上的事情都捋顺了，往后就可以经常回家来陪她吃饭和聊天了，母亲这才抓紧准备好食材，决定今晚必须给儿子包顿饺子吃，好让儿子他解解馋。

赵乐走进家门时，母亲正聚精会神坐在椅子上看电视。这是赵乐用种杂交西瓜的收入买的一台大彩电，母亲从没见过人和景物都这么逼真的电视机，高兴得将所有业余时间都交给了这台大彩电。这段日子，她选中了一部悲情宫廷剧，每天雷打不动准时观看，每回都要陪着剧里的苦命女人伤心流泪。现在，见儿子回来了，她赶忙抹去眼角泪花，说：“哎呦，瞧我，都看入迷了，我这就去给你煮饺子。”

说话间，母亲端起竹筛里的饺子，趔趄着往厨房里走。看着母亲微微弓驼的背影，赵乐鼻子一酸，眼眶就湿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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