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满心期盼在占地补偿款上弄一笔收入的赵德贵，最终不仅新开垦的荒地没捞到一分钱，就连承包地也只是占用了一丁点，领了微不足道的一点小钱，为此赵德贵很不甘心，憋着一肚子闷气坐在地头大口大口地抽着旱烟，等村干部们出现找他们要个说法。儿子赵乐适时给他浇了盆冷水，“你有啥理由找人家村干部？这可是县交通技术部门测定的路基，与村里任何干部无关。爸，要我说，有没有那点补偿款倒无所谓，千万别让村里人把我们家看成是穷胡闹，要挣钱还得靠我们自己这双手！”

听到儿子这番话之前，赵德贵就听说河东张明远家的耕地也是占了一溜溜边，后来找文书张文亮闹了，还惊动了老会计张明道，结果，他们那么亲的一家人也同样没能帮他彻底解决，何况与所有村干部无亲无故的赵家呢？赵德贵坐在那里静心想了一阵，也觉得因这个事情找村干部闹并不占理，不占理的事情他赵德贵从没做过。所以，听了儿子宽宏大量和胸怀大志的话语之后，赵德贵头一回听从儿子的劝告，取消了去找村干部闹一场的打算。

打消原先抱有的捞钱念想过后，赵德贵的心情反而平静多了。晚饭桌上，他少有的说着笑着跟儿子赵乐碰杯喝酒，可是酒刚喉咙就呛得咳起来，赵德贵憋着一口气咳完，意味深长地问儿子：“这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赵乐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早想好了，靠家里那点承包地解决温饱没问题，可要想从根本上改变我们家贫困面貌是不太可能的。”

赵德贵捏着正要夹菜的筷子停在了菜碗上方，用狐疑的目光瞅了一眼语出惊人的儿子，进一步问：“你有啥具体计划啦？”

赵乐憨憨地一笑：“暂时还没有，不过我肯定会有办法的。”

“唉，梦想谁不会呀？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咱家耕地伺候好吧！”父亲失望地放下筷子，装上一烟锅旱烟吧嗒吧嗒地抽将起来。

这时候，赵乐妈手里捏着一张信纸着急忙慌地推开房门。“小乐呀，我去你妹屋里喊她吃晚饭，人没在，床头放着这张纸，你赶紧看看都写的啥？”

赵乐接过信纸定睛一看，纸面用铅笔写着：“妈，爸，哥，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家出走了，我知道，这样不辞而别对不起你们，但我别无选择，小眼他对我很好，我也真心喜欢他。我心里明白，在我哥没取媳妇之前，你们根本不可能接受我们的婚姻，也就是说，我们的婚事就遥遥无期了，结局也是毫无希望的。我俩思考再三，还是决定暂时远离家乡到外面去闯一闯。

爸，妈，女儿不孝，让你们伤心和失望了，但女儿求你们不要恨我，等我们稳定下来，日子好一点了，我就回来孝敬你们二老！我这一走，最让我放心不下的还是爸的身体，哥，以后千万别再让爸干那些苦活累活了，尤其是天冷的时候，一定要让他穿厚点，还有，药也一定要日常吃，不能吃吃停停，如果没钱买药，我以后就买好了给你们寄过去。爸，妈，哥，别的我也不多说了，等我们安顿下来再把我落脚的地址告诉你们。

不孝女儿小花三月八日

赵乐默读完，刚才还跟父亲有说有笑的表情刷地阴沉下来，半晌说不出话来。

母亲见儿子脸色难看，预感到了不好，便急切地催问赵乐：“写的啥呀？快读给我跟你爸听听。”

赵乐没有心情一字一句再朗读一遍，烦躁地一句话总结了，“小花她走了。”

“啊？走了？去哪了呀？”父亲和母亲同时惊愕地发问。

赵乐补充说：“跟吴小眼私奔了。”

“啊……？怎么能跟那个砍头鬼跑了呀？”这是母亲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恼得她坐地哭诉起来。“不行，我把她养那么大，不能就这样白白跟人跑了，小乐，你赶紧给我找回来！”

“嚎啥呀嚎！不找！就当她死了！”父亲突然将酒杯掼在地上，碎玻璃碴子溅得满地都是，父亲吼完就猛烈地咳起来。

母亲仍是哭：“那可不行，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不能就这么丢了，我要她回来呀！”

赵乐见老两口一个拼命地哭，另一个恼怒成疾，只能随机降火宽慰。“暂时不用去找，她信里说了，他们安顿下来就把地址告诉家里。爸，妈，你们也别太想不通了，已经都这样了，以后是苦是甜就看她命了。”说到这，赵乐不由联想起自己当初差一点儿也走了这条路，这么静心一想，赵乐的气愤消减了一半，因为世间总有很多年轻人为了彼此所谓的真爱，不管不顾奔着自己想要的结果大胆地去拼、去冒险。

父亲暴咳了一阵，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晕倒在地。

母亲一看老伴晕倒，也顾不上念叨女儿小花的事情，哭喊着对赵乐说：“小乐，赶快推架子车，送医院啊！”

当晚，赵乐拉起架子车，头顶星月脚踩山道，再次将父亲送往县医院。路上，母亲不停摇动着处于昏迷状态中的父亲，嘴里不住地喊：“小乐他爸，你醒醒呀，你可不能睡着啊，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叫我跟儿子怎么活呀？”

负责治疗父亲的老主治医生看过检查报告悄悄跟赵乐说：“你爸这老毛病又加重了，从原来的肺气肿转变成肺心病了，这种病目前国内还没有直接治愈的特效药，出院以后一定要注意养护，烟酒，受凉受累受气都有可能直接加剧病情恶化，最终导致呼吸衰竭。我知道你们家境比较困难，建议治疗几天还是回家慢慢休养吧。”

赵乐听后心里很是感激，如今，设身处地为患者着想而口吐真言的医生不是很多，大部分都是看似对患者负责任的态度，安排家属去科室做一些可做可不做的各项检查，最后还以关心的口吻劝导家属住院观察一段时间，至于花多少钱，有没有钱花，那都不是他们关心的范畴。

父亲这一病倒，赵乐和母亲不得不暂时将小花私奔的事情放到一边，全力投入病倒的父亲身上来了。经过几天的精心治疗和护理，父亲的病情基本趋于稳定，赵乐首先想到主治医生说过的话，考虑到家里的猪呀鸡呀牛呀不能老指望邻居照应，最关键的是，继续住院治疗的钱已经没有了，不出院拿什么维持呢？

回到家中，赵德贵很快就把医生和家人的叮嘱抛到脑后去了，满脑子想的不是如何养护自己的身体，而是全身心放在离家出走至今一点音讯都没有的女儿身上。这个事情就像堵在他胸口的一块石头，搬都搬不走，于是叫赵乐把小花留下的那封信拿出来，当着他面再念一遍。赵德贵眯着双眼，一字不落听完信的内容，沉默了。他闷坐了一会儿，准备起身的时候对赵乐说：“小乐呀，你想想办法，尽快把你妹找回来。”

找回来？一点信息都没有，到哪里去找？赵乐在心里犯愁，当晚就去了吴小眼家。吴小眼爸妈以为赵乐是来闹事的，吓得浑身直哆嗦。夫妻俩认为，是他们的儿子把人家养了那么大的妹子白白带跑了，这几天赵家人虽然没有来砸他家的任何东西，但夫妻俩的心一直悬着，明知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小乐呀，你……来了，还没吃饭吧？”小眼妈一边拘谨地招呼着赵乐一边用胳膊肘拱了一下自家男人，吴兴旺机灵地站起身，满脸堆笑跟赵乐打了招呼。

“吃了。”赵乐阴沉着脸，冷冷地回道。

“坐，坐，赶快给小乐泡茶。”吴兴旺一边低声细语吩咐小眼妈，一边轻手轻脚搬个凳子送到赵乐的屁股下面。

赵乐直直地站在原地并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吴兴旺用眼神给忙着倒茶水的老婆作了个提示，那意思是这小子可能要动手了。

赵乐站了一会儿仍没动弹，只是用眼睛环视了一下灯光昏暗的房间，慢吞吞地说：“别怕，我今晚不是来砸你家东西的，再说了，我看你家也没啥值钱的东西可砸，我来就是想问问你们家小眼到底去了哪里？”

“哎呀，小乐，他走的时候连个屁都没放，我们怎么知道他去了哪里。”赵乐话一出口，吴兴旺就意识到，赵乐这一招远比砸他家东西发泄一下要狠得多。

赵乐说：“你说这话谁能信？你儿子带人家姑娘出远门，做父母的能不给他们计划一下？看来你们是误解我的来意了，实话跟你们说吧，我找小眼只是要当面警告他一句，今后他要敢愧对我妹子，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不愿告诉我他们的去向也能理解，今晚我就不勉强了，麻烦你们把我说的话转告给小眼就行了。”

赵乐说完转身出门，吴兴旺在背后喊住赵乐：“小乐留步，刚才的确是你叔我心眼小，把你往坏处想了，现在，把我知道的诉你，小眼临走那天跟我要路费时说了，他们打算先到省城合肥找点事做，对天发誓，我就知道这些！”

赵乐停下脚步把吴兴旺的话听完，耐着性子摆摆手说：“你也不用跟我发什么毒誓，就当你说的是实话吧。”说完，头也不回离开了吴兴旺家。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