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晚，赵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回想小梅白天跟他说的考民办教师之事。他知道小梅的话不是玩笑，也不是一时赌气，就她那性格，多半会说到做到，白白丢掉那宝贵的名额。赵乐也承认，小梅这次是诚心诚意要帮他，因为小梅非常了解他想要什么，不再记恨他之前对她的伤害，执意要把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给他。可是，赵乐也清醒地意识到，无论小梅她多么有心，也无论自己怎样努力，没有过硬的人际关系，这个名额最终还是落不到自己头上，考试，只不过是走个过场，做给那些不知底细的人看看而已。思来想去，赵乐决定为小梅去陪考一次。

进考场那天，赵乐拿到试卷后大概浏览了一遍，考题不是很难，基本上他都会做，可他手捏试卷只看不动笔，磨蹭了好大工夫才随便做了几道题草草交卷。几天后考试结果出来了，赵乐考分不过20，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吴小梅竟考了个零分，自然毫无悬念地落榜了。

吴小梅考出这个成绩，认识她的人都不敢相信，也不能理解，最不能理解的人当然是小梅的父亲吴兴华。吴兴华知道女儿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成绩并不差，一直都是他在人前人后引以为荣的孩子，再怎么着这次也不至于考个零蛋呀！吴兴华猜想来猜想去，仍百思不得其解，就当面质问女儿：“跟我说说，到底问题出在哪儿？”

“考题太难了，我做不好。”小梅随口说。

“胡扯！我去查询了，阅卷老师说你直接交了白卷，根本就没答题，难道你一题都不会做吗？”吴兴华一听就知道女儿没说真话，完全是敷衍他老子。吴兴华气得像头牯牛似的喘着粗气追问：“还有，我听说赵德贵家那小子也去考了，我问你，是不是你把招聘民办教师的消息告诉他了？”

“不是。”

“不可能，这个事情我跟村里几个人说死了不许外泄，不是你还能是谁？”

“爸，人家所有条件都符合，凭啥不能去考呀？”

”这么说，肯定是你泄露给他的！”

“那又怎样？本来他就有权利知道这个事情，更有权利去参加这个考试，你们为什么要瞒着不让他参与公平竞争？”

“糊涂！你这不是故意给自己找个赢不了的竞争对手吗？小梅呀，爸这么做都是为你在铺路，你呀，怎么就不明白呢？你这样犯浑，就打破我的全盘计划了！”吴兴华越说越火，恨不得跑过去给不知好歹的女儿一个响亮的巴掌。

“爸，我知道你是在为我着想，但是赵乐他比我更需要这个机会，你们这么做太不公平了。”

“公平？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绝对公平的事情！我就奇怪了，你为啥处处都在为他着想，你们该不是……”吴兴华顺着自己的思路越想越后怕。

“我们就是普通同学，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别把你老子当傻瓜！”小梅苍白无力的解释根本糊弄不了老谋深算的父亲。吴兴华爆裂地吼完索性把话说透说绝，“好了，现在我也不想过问那么多，我只给你提个醒，想都别想，趁早死了那份心！”

在没考民办教师之前，吴兴华并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这下捅到马蜂窝了，吴兴华死死抓住这个疑点展开了丰富的想象，越想越觉得他们关系不正常，大概已经超越普通同学的关系。无论是真是假，现在都不能再视而不见任其发展下去，等他们把屎抹到自己这张老脸上再去阻止就悔恨已晚了。想着这个头疼的事情，吴兴华突然萌生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首先想方设法求人托关系，必须将赵乐这个民办教师名额拿掉，按原计划将女儿小梅扶上职位。其次，赶紧给小梅找个合适的人家，尽快把她的婚事订了，这样一来，他们之间的身份就不在一个阶层了，有了身份之差，对于当今年轻人的情感基础而言不能说不是一种现实的考量，加上小梅有了婚约之后也就身不由己了，两个人再想往前发展自然就会受到一定的制约，时间久了双方的心便会慢慢变凉，就可以将他们那点念想彻底切断。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吴兴华也想过，拿掉赵乐的民办教师对他吴兴华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凭他多年积累的人脉，活动一下就能顺利办到。难的是女儿小梅的婚事，眼下，一点头绪都没有，这是他近来最头疼的事情。想了几日，倒是想到了一个人选，但又不知道如何才能说服小梅那个犟丫头，于是晚上躺到床上就跟并不当家的小梅妈商量此事，小梅妈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随口说：“女儿大了，是该找了，可到哪里去找合适的人家呢？”

吴兴华也不绕弯子直接点名道姓：“我看河东张明道家的文亮就不错，那小子头脑活泛又有眼色，现在村里大小也是个干部，再说张明道那个家境，在洼里村除了我还有谁能比他强？这就叫合适。”

小梅妈忽然灵醒，转过脸趴到吴兴华胸脯上说：”不假，是挺好的，要不托人去说说？”

吴兴华推开小梅妈，责备说：“妇人之见，咱们家是女方，怎能主动呢？让别人知道还不笑掉大牙？”

小梅妈就犯难了：“也是啊，那该怎么办呢？”

吴兴华从被窝里坐起来，点燃一根香烟边抽边说：“这种事情还是你们女人出面比较好，你找个机会跟桂兰私下说说，让她去试探一下张明道两口子的口气再说。”

桂兰是吴小眼妈，跟小梅妈是家门妯娌，平时关系好得无话不说，吴兴华不提她，小梅妈也可能会想到这个可靠的人选。“也好，桂兰毕竟是自家堂弟媳妇，成不成她都不敢到处乱说。”

第二天上午，小梅妈找到了桂兰干活的地头，两个人闲扯一会后桂兰问：”嫂子，找我是不是有啥事？”

小梅妈并不正面回话，拐了个弯问：”你觉着河东张明道那家人品怎么样？”

桂兰听这莫名其妙的问话觉得蹊跷，“嘁，都是本村本户的，哪家人你不了解呀，还用问我？”

“我就是随口问问，你给我说说看。”小梅妈执意要桂兰说。

“你啥意思呀？哦……是不是相中人家文亮了？”心直口快又十分灵窍的桂兰顿然悟出话中之意，便一语道破。

小梅妈只好实话实说：“不瞒你说，我跟你兴华哥想给我们家小梅找个合适的婆家，我们觉着张明道家的文亮不错，给我参谋参谋，你要是得闲……”

“哦，知道了，嫂子你放心吧，今晚我就过去给你探探口风。”桂兰心明眼亮，爽快应下小梅妈。

两个人正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这事，桂兰男人吴兴旺身穿一套抹了白灰的旧工服，肩扛锄头大步流星从地头的路上走过来。吴兴旺是洼里村的老窑师，西后山那座石灰老窑一直都是他领着两个村里人在经管。后来土地承包到户了，村里能分包的都分包了，唯一留下这座集体窑口没有分包，因为当时石灰窑的效益特别好，每年都能给洼里村带来可观的经济收益，吴兴华就一直把村里这个支柱产业交给自家兄弟打理着。再后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白灰的销量一年不如一年了，再没有出现以前那种灰还没出窑，订户的货车就排着长队等候的热腾场景了。如今，优质的白灰堆积在仓棚里，几天都来不了一辆购货的车，效益差得连吴兴旺三个人的工钱都难以支付，就那么不死不活的耗着，三个人闲得无聊，便轮换着下地帮助家人干些农活。

“呦，嫂子在帮忙呢？看来中午还得多弄两个菜招待客人呢。”吴兴旺老远就玩笑似的跟小梅妈打招呼。

小梅妈也习惯了小叔子的戏弄和玩笑，顺着就说：”那还不赶快回家杀鸡宰猪去，嘻嘻嘻……”

吴兴旺知道小梅妈跟自家女人关系一直亲密，没好意思过去打搅她们说话，说笑后就忙着弯腰锄地了。

两个女人看着这个闲不住的男人干活这般卖力，也不好意思再闲聊下去，小梅妈借故大声地跟吴兴旺说：“还是算了吧，等吃到你家的鸡呀猪呀，早把把我熬死了，我还是回自己家吃喽。”说完笑嘻嘻地离开了。

吴兴华起床后的第一件事通常是钻进茅厕，边蹲坑边抽香烟，畅快淋漓地解决完接着洗漱。这个时候，小梅妈差不多已经把青石板铺垫的院落打扫干净，将吴兴华爱吃的家常饭端到桌面上。吴兴华照常吃了两个馒头、一大碗玉米粥和两个草鸡蛋，之后，习惯性地点支烟叼在嘴里，快步去车棚推出爬坡性能极强的“野马”摩托。今天，他计划先去村委会安排一下当天的工作，然后直接去县教育局。以往，找乡里领导办事只需拿点小钱，或者一顿饭就能解决，可今天是去县上求人办事，办得又是女儿的工作大事，肯定不能小气，如今吃吃喝喝已经不太管用，送啥都不如送些现金实惠，因此，他早早就把家里的存折揣到口袋里，计划进城后去银行取出伍千元塞进装土特产的蛇皮袋里头，说完事后往领导家里一丢就成了。

当然，吴兴华也不是盲目去求人送礼，干了这么年村支书，跟乡县两级许多领导都有一定的基础关系，尤其是那些有实权的领导干部，他总是能千方百计地贴近他们，把关系处到比较深刻，因此他对这趟县教育局之行同样抱有十分的把握……

结果没有出吴兴华所料，礼送出不久，吴兴华就收到了女儿吴小梅民办教师的录用通知书。

可是吴兴华怎么也没有想到，当他兴冲冲地把通知书放到女儿眼前时，小梅看都没看断然拒绝了。理由是，不是凭自己真本事得到的名额她坚决不要，既然公开考试，择优录取，那就应该公正公平，按章办事。女儿的一通大道理直气得吴兴华当场就将录取通知书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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