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赵乐从小就很想当兵。七岁那年，一支野营拉练的解放军官兵驻扎到洼里村，赵乐跟一帮鼻涕邋遢的小伙伴旋风似的追赶到村北头宿营地。彼时部队正在吃饭，这帮灰头土脸的孩子围着几个吃饭的战士，直勾勾盯着他们送往口中的饭菜，饭菜的香味肆意地弥漫在空气中，小伙伴们贪婪地吮吸着，口水从嘴角扯挂到地面。炊事员看着心疼，就折了一大块厚锅巴分给他们，这才打发走这群难缠的熊孩子。打那时起赵乐就在心里想，等自己长大了也去当兵，到了部队就可以天天吃到大米饭和白面馍，还有解馋的猪肉。

赵乐上到初中，正赶上对越自卫反击战，他在别人家的黑白电视机里见到英勇杀敌的威武之师，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直至凯旋归来。赵乐羡慕、崇敬的同时，暗下决心，再等几年，一定去参军，说不定自己也能当一回英雄。

后来赵乐高中毕业了，也到了参军的年龄，可他想参军的愿望较之前无形中发生了质的变化，那些好吃的饭菜和英雄梦的诱惑已飘然而去，直面他的是，如何寻找一条可以改变他家一穷二白且茫然无盼头的生存之道。赵乐知道，在这个吴、张两大姓氏相互制衡的洼里村，凭借他单门独姓的贫寒家境，想混出个人样来比登天都难。要想出人头地，活得有尊严，不再被别人像捏泥巴一样欺负，唯一出路就是去当兵，当了兵，在部队里好好干，兴许还能有个提干发展的机会。当兵提干的人在周边村子里不止一个二个，为什么我赵乐就不能成为其中一员呢？

当然，赵乐一心想参军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孤儿出身的父亲赵德贵曾经也是一名军人，而且还是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援朝志愿军。虽说他跨过鸭绿江不久就停战了，根本没有参加过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斗，更不要说杀敌立功了，但他照样胸佩大红花和金光闪闪的军功章，随凯旋而归的志愿军战士一起于夹道欢迎的锣鼓声中回到祖国，并且还被分配到离洼里村不远的大洪山铁矿工作，成为一名吃商品粮的人。

因此，赵乐想参军的愿望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加强烈了，虽然说每个年龄段的想法和目的不尽相同，但强烈的愿望是真实而统一的。可是愿望总归是愿望，摆在赵乐面前的现实却是，他好不容易熬到了高中毕业，熬到了能参军的年龄，信心十足地去了乡人武部征兵办，结果办事人员不咸不淡地跟他说：“晚了，今年预报的名额已经满了，明年再来吧。”

赵乐只好耐着性子等到下一年征兵季。这年，他提前三天翻山越岭去了乡人武部征兵办，生怕去晚了又没了名额，结果工作人员仍阴着脸没好气地问：“哪村的？”

赵乐回：“洼里村。”

工作人员有些不耐烦，说：“难道你不知道参军报名的具体程序吗？我们拿到的名额都是由下面各村报上来的，听明白没有？”

赵乐听得很清楚，但仍像被一碗面糊扣在了头上，浇得他糊里糊涂。他有点想不通，报名参军保家卫国，为什么这样难呢？后来赵乐静下心来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最大障碍应该来自洼里村那个大权在握的男人，那个垄断洼里村二十年之久的吴兴华。这个男人恰恰是他这辈子都不想见更不想求的可恨之人。

提到仇恨，就不得不从赵乐的家世说起。赵乐家祖辈并非土生土长的洼里村人，他姥姥姥爷那年跑鬼子反时，跟一帮避难的陌生人从几十里外的平原逃到了这个偏远山村。当初，洼里村山高路险，是抗日游击队经常落脚的安全之地，也是很多平原人避难的好去处。那年月，鬼子频繁在平原上扫荡，老百姓就拖家带口往山里跑，小鬼子每次只撵到进山口就不敢再往深山里钻了。抗战胜利后，很多外乡人陆续返回了自己家园，只有少数不愿返乡的人家留了下来，原因自然是家乡的光景还不如这山村的日子好过，干脆就地落户不走了。

赵乐姥姥姥爷就是那少数没有返乡的人家。赵乐姥姥姥爷平生卯足了劲生下五个孩子也没生出个带把的，后来连送人带丢弃只留下三个，赵乐妈就是排行最小的那个丫头。在那个年代，一个没有男儿的家庭想在这个复杂的偏远山村安身立户谈何容易，姥姥姥爷思前想后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大女儿嫁给本村河西吴姓人家，二女儿嫁给河东张姓人家，这样一来，两大家族都与他结成了亲家，日后任何一方都不会再随意欺负他们家了。

不幸的是，大女儿生头胎孩子时难产，大出血死了。二年后，二女儿也得了个怪病，肚子里生水，肚皮胀得像充足了气的皮球，疼得她薅头发、撞炕沿，村医用粗壮的针管扎进她肚子上往外抽，每天都能抽出半脸盆恶臭的黄水，大约耗了两个多月也离开了人世。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老两口费劲巴拉地生了五个孩子，到最后只剩下小女儿一个人留在他们身边，家中所有的指望自然就落到了这棵独苗苗身上了。现实又一次将残酷的这一面摆到了姥姥姥爷眼前，他们不得不为这个孱弱的家庭再次抉择。几个昼夜苦思冥想之后，姥姥姥爷决定招个忠厚壮实的男人顶门立户。

可巧的是，孤儿赵德贵那年刚从部队转业，正好分配到距离洼里村不远的大洪山铁矿工作，他有个远房亲戚得知洼里村有户外乡人家要招上门女婿，就去矿上跟赵德贵说：“姑娘长得倒是没挑剔的地方，可就是要求男方去她家落户，你看……？”远房亲戚虽然没有提倒插门三个字，但赵德贵心里跟明镜似的，几乎不假思考直接回答：“我一个孤儿，无家无业无牵无挂，到哪儿都是一样过日子。”

姥姥姥爷得知赵德贵是个孤儿，并且还是部队转业的正式矿工，老两口十分满意，很快就把两个年轻人的婚事给操办了，十个月怀胎生了个八斤半的胖小子，取名小乐。好日子过了两年多，全国就开始闹饥荒，粮食特别金贵，一个月的工资还买不了几斤细粮，赵德贵觉得那个班再没有啥上头了，一气之下，背起行李就任性地离开铁矿回洼里村务农了。临走的时候也没给矿领导丢下一句话或是一张字条什么的，以至于多年后国家很多补贴政策都因他的擅自离岗而无法享受，为此，赵乐妈后悔得肠子都发青了，提起此事就无来由地跟赵德贵吵闹。

不过，赵乐姥姥姥爷从没责怪过女婿的鲁莽行为，因为自从赵德贵回村务农之后，再没谁敢明目张胆欺凌他们一家人了，向来弱势被欺的被动局面从此得到了彻底扭转。当然，这个威信的树立完全是父亲赵德贵只身打拼出来的，那个英勇惨烈的场面赵乐至今还历历在目。那是一个阳光火热的下午，赵乐同吴小眼、张文亮等几个光腚玩耍的小伙伴正在自家的土墙缝里捉野蜜蜂，突然来了一群手执扁担、扫帚和铁叉之类的吴姓人，他们一窝蜂似的拥到赵乐家门前，大呼小叫父亲的名字，那阵势想要冲开房门把不知所错的赵德贵拉出来砸扁撕烂。

起初，父亲和母亲一家人都躲在屋里，辩听外面人叫骂的主题和缘由，可听了许久也没听出赵家哪里做错事情得罪了这帮吴姓人。母亲和姥姥吓得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父亲赵德贵听了一会儿才判断出他们是故意找茬欺负人的，于是眉心蹙起，脱去上衣，顺手从案板上抓过两把铮亮的菜刀，光着油亮的膀子冲出房门。彼时，吴家人以为，针对这些杂姓小户还像以往那样一阵恐吓，逼迫他们龟缩在屋里不敢露头就算了事，那料想，冷不丁冒出个大胆鬼，二话不说高举明晃晃的菜刀发疯似的左右挥舞着向人群直冲，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样子。俗话说，狠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那场景，简直就像一头恶狼冲进了羊群，羊儿轰的一声散开，自顾逃命去了。

这当口，一直站在人群外不远处的赵乐被吓得哇哇大哭，尿液顺着小腿洒湿脚下的土地。

自此，整个洼里村人都知道，孤儿出身的赵德贵就是个粗野不要命的愣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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