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 3

刘浩然经常想起外公的话。他从此确认了，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这样的一些人，他们单纯透明得像沉默的冰块。他经常看着一旁的刘响响一遍遍地抄写着那些英语单词和句子，到最后，无心的刘浩然已经记住了那些单词和语法，刘响响还是会经常出错。他不免觉得她更加可怜。有些东西，像刘浩然这样正常的孩子只要稍微努力一下就可以得到，而像刘响响这样的，她却要用尽全身力气，甚至忍受巨大的疼痛才可以得到部分，甚至得不到。每次看着刘响响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路的时候，他都有上去拉她一把的冲动。他觉得她应该走的更轻快一些。

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女孩子，她似乎把一切置身在外，她的世界没有完全打开，她游移在自己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之间的灰色地带。外公说她很幸运。刘浩然不这么觉得。

每当那些男孩子半开玩笑地指着刘响响对刘浩然说"你的女朋友"的时候，刘浩然觉得没必要为了这个玩笑和那些男生闹翻脸，心里却是很不快的。久而久之，他习惯了，不再为男生揶揄自己而烦恼，更多的是为刘响响抱不平，他就会做着鬼脸，对人说："别这样叫她啦！你们明显在欺负她！既然她是我的女朋友，我不允许你们欺负她！你们看在我的面子别这样叫啦，她会难堪的！" 每当刘浩然这样说，男生们会兴奋地吹起哨子，觉得刘浩然真是个异类。他居然承认自己有女朋友，而且是这样一个奇怪的女孩子。而刘响响，她即使听见了别人说她是刘浩然的女朋友，也并无异样，她的表情告诉大家，这一切的小把戏，她根本没看懂。她也许甚至不知道，"女朋友"不是单纯指的是"女性的朋友"，她也许只有按照字面意思了解词义的能力。

她这样一个一尘不染的人，丝毫感受不到别人对她的恶意，她真的挺可怜，刘浩然想。

可是那一次，他大声说她的头发太短，像男孩子，她为什么表现得很伤心呢？这个整日沉默不语的同学，就像是个解不开的谜团，在刘浩然的心里变得越来越神秘。她依然会给他做各种数学和几何的笔记，她完全可以偷懒不做，毕竟刘浩然并没有要求她，她也不会因此得到任何回报。就因为是老师要求她这样做，她便不折不扣地完成，不计较是否对自己有利。这些笔记对刘浩然来说就是负担，他有一种被逼着学习的感觉，他经常就幻想着，也许某天刘响响烦躁地对他大叫："烦死人了，再也不为你做笔记了，你反正也不好好学！"

转眼到了期末考试。各科考试都结束之后，最后一门是体育课。考试的内容是100米短跑和400米长跑。女生们推三阻四，让男生们先来。

刘浩然就像是一道闪电一样，跑出了让体育老师惊讶的成绩，他开心得不得了，终于在某个考试中拿了第一。

女生们开始跑的时候。大家看到班主任陈芳莲来到了操场。她快步走来，明显气息跟不上步调的急促的样子。她找了一处坐着，静静地坐着。刘浩然看着老师凌乱的花白头发和永远干巴巴的嘴唇，心里突发奇想，当这个班的班主任，会不会要了陈老师的命？

"早跑晚跑，一定要跑的。哪三个女生先来？要不我直接点名？"体育老师一贯是宽纵的态度，让大家自己选。

女生们扭扭捏捏，没有人愿意先跑。

这时班主任走来，她站到刘响响身边，说："刘响响，你要不要试着跑跑看？"

刘响响看着陈芳莲，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会，迟疑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不用想着跑得要比别人快。你只要跑的比你自己的影子快就好了！"陈芳莲拍了拍她的肩膀说。

刘响响听话地站到了起跑线。

"这应该是刘响响有生以来第一次尝试跑步，你们其他人就别再拖延了！来吧，再来两个人！"

有两个女生站到了刘响响的身边。

刘响响转过脸，看着班主任的脸，似乎下不了决心。

体育老师的哨子吹响。

其他两个女生都开始跑。刘响响站在原地。

"跑啊，刘响响！"班主任着急地朝她挥着手。

她还是呆在原地，迈不开步子。

陈芳莲甩下手里的手提包，跑到她的身边，拉着她的手，说："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跑！"

身材臃肿的陈芳莲拉着刘响响的手，开始跑起来。刘响响几乎是快步走着。陈芳莲喘着气，拉着刘响响往前迈着步子："刘响响，你必须跑。你要参加中考，甚至参加高考，你的体育成绩不能为零。你可以的。你以为你根本学不会走路，可是你学会了。跑步也是一样，你必须会！"

陈芳莲心急地跑着，刘响响迈着沉重的步子，迈不开步子，两个人艰难地跑了一段，然后忽然两个人都摔倒了。

刘响响眼里渗出了泪水，她艰难地起身，要拉起陈芳莲。

陈芳莲坐在地上，跺着脚，大叫："别管我，你快往前跑啊！快啊！"

刘响响迟疑着，等着老师站起来。

"你自己跑！快啊！"陈芳莲着急地说，她像是起不了身的样子。

刘浩然飞快地跑来，拉起老师，问了一句："老师，你有没有摔疼？"

"刘浩然，你陪着刘响响跑。务必让她把这一圈跑下来。"陈芳莲艰难地把沉重的身体站直了，对刘浩然说。

刘浩然迟疑了一下，他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男生们，他觉得他们会起哄。

"快啊！"老师催促。

刘浩然摇了摇牙，拉起刘响响的手，就往前跑去。他跑的快，手里的力气也大的很，他几乎是拖着刘响响往前进，还要保证她不摔倒。

坐在那里的男生就像刘浩然预料的那样，起哄起来，他们鼓着掌，嘴里发出怪叫，有几个在吹口哨。女生们也开始起哄，她们发出的尖叫和大笑声交织着。在一个男生和女生不能说话，男女生之间不能拥有友谊的班级，一个男孩子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一个女孩子的手，这简直太不寻常，太让人躁动不安！

"你必须跑完这一圈，不然他们白叫了！拉着我的手，别松开！"刘浩然对刘响响说。

刘响响张大嘴哈着气，她用力地挤出一丝笑容，听话地被刘浩然拉着往前进。

他们跑的很慢，但还是坚持跑下来了。快到终点的时候，体育老师和班主任一起鼓了掌，然后所有同学都站起身鼓了掌。刘响响因疲累而发红的双眼，似乎又渗了泪水，但是她幸福地咧着嘴笑着。她的笑似乎还带着从未有过的骄傲，她喘着粗气，任由汗水从额头滴下，脸上的笑久久不肯收敛。刘浩然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心里也是一阵幸福和骄傲。他朝那帮男生挥了挥手，然后夸张地对着自己竖着大拇指。

体育考试结束后，刘浩然去学校小卖部买了好多零食给男生吃，为了庆祝他考了第一。大家一起说说笑笑，谁也没再提体育考试的事情。

就这样，在刘浩然的帮助下，刘响响第一次有了体育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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