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皇帝说了，要撤军

元乾大军在驻跸城下徘徊数十日之久，不得寸进，近两个月的围攻、花费无数人力堆建土山，最后仍然没能拿下驻跸城。

东鲜早寒，草枯水冻，兵马难以久留，这似乎是验证了之前任归所说的话。

而且，粮草，元乾大军在新城得到的粮草也即将用尽，几万大军、数以万计的民工用粮，加起来是个天文数字。之前一战缴获的几万头马、牛，也都需要草料……

很快，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开始是细细的白色小颗粒，渐渐的鹅毛般的雪花纷纷落下，很多在南方的元乾军人，之前没有见过雪，这时遇到，兴高采烈，军营里热闹了起来。

看着一片片雪花，自天上悠悠飘下，竟然有种入了仙境一般的错觉。雪花遇肤而化，那种点点清凉的感觉，不是寒冷而是一点点的感动。

很多人就仰着头，站在外面，任那雪花落在脸上，一点点化掉……粗狂暴力的军营里，因为雪的落下，有了片刻的温柔。

大雪下了一天，第二天，雪住，风起。

北风一起，气温骤然下降。

一夜入寒冬，昨天还温柔的雪，今天在北风的号叫中，已经蜕变成刺骨的寒。对元乾大军而言，这又是麻烦。

之前本想尽快结束战斗，从夏季打到初秋，从初秋打到深秋，这一下就快入了冬。而北方的冬天来得早，元乾的大军并没准备充分的冬需。

刚刚十一月，竟然就下起了大雪。几万大军的军衣保暖，一时之间哪里备得齐。而且大雪一下，道路交通不便，原本困难的运输更是难上加难，真的是雪上加霜。

军营里处处篝火，士兵聚在一起以火取暖，但很快柴草又不够了。

欧阳玄忧心重重，考虑到后方补给将尽，与国师几番商讨、反复纠结之后，终于还是决定……退兵还朝。

很快，到了班师之日。

欧阳玄让自己的军队列队整齐，在驻跸城下，一队队走过。步兵步伐整齐，骑兵精神抖擞，虽然未能攻下城池，但气势仍盛。兵将的面容上带着不甘，带着杀气，也带着日后踏平此城的决心！他们在这座城下，鏖战数十个日夜，身边倒下无数的战友，他们，要记住这座城。

这就是欧阳玄想要做到的，他要让这支在此前战斗中取得了不世之功，却又被这小小驻跸城挡住的王师记住这座城。他要让本有机会取得胜利，又错失机遇的军队将领牢牢记下这座城——这座他们早晚都要征服的一座城！

他也要让城中之人看到他的军队之威武，让他们知道，元乾取此城、灭东鲜，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驻跸城的人皆屏迹不出，只有驻跸城主万椿登城拜辞。

欧阳玄赞赏万椿的坚守与忠诚，赐给万椿缣帛百匹。他立马城下，大声喊到：“万椿，我欣赏你的忠诚和手段，但天下大势，不是你一人可以挡得住的，若为城中百姓计，珍惜他们、善待他们，待我朝大军重返之日，我希望，你能想得清楚，不再让他们受刀兵之苦，才是对他们真正的好！才是你作为一城之主，应该做的事情！”。

城上，万椿身着白衣，北风烈烈，吹着他花白的须发，他孤身一人立在城头，静静地看着城下军容整齐的元乾军队。他并没有取胜的喜悦，也没有激烈的言辞，也没有示弱的表示。

万椿他很庆幸，庆幸自己挡住了元乾大军的进攻，庆幸土山塌陷、城墙坍塌时，元乾将领不在，庆幸今年早寒降雪，庆幸驻跸城一代代建起的坚城，庆幸城中军民万难中一心，庆幸元乾皇帝终于决定退兵！

欧阳玄在战前战后一系列的举措，已经让万椿折服，若不是他家中世代东鲜为官，若不是他答应过城中百姓誓守此城，若不是元乾使者威胁说要屠城，若这场大战继续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继续坚持下去。

万椿只为城中百姓，而不是为了东鲜，更不是为了那个为一已之私，弃东鲜国家安危不顾的权臣舒良才。

舒良才篡权，万椿深恶之，不肯同流合污，舒良才早想杀他。只是，万椿善战，舒良才带兵攻击他，费尽心力，却无法攻克，只好任由他盘踞在驻跸城。这也是万椿为何之前不肯出城解救东鲜十几万大军的原因。救了这十几万大军，这城，怕是也不再是他的城了。

而此次，万椿却帮助舒良才挡住了他最大的敌人，自己这个舒良才的敌人，帮敌人挡住了他的敌人。全城浴血，结果，却是让苏贼可以继续权倾朝野，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万椿以一城之主，成为了元乾、东鲜两国的敌人！他何其有幸，他何其不幸。所以，他不觉得自己胜了，他也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可以庆祝的。

万椿在城头长长一揖，拜别这位他错过的天下雄主，长长的睫毛上，结着冰晶。

城下，任归看着这一幕，心潮澎湃。

任归不想就此随军返回，如果按照他的计划，此次东征当可全胜。只是，他早已经明白，自己人微言轻，谁正确并不只是正确本身决定的。但是，他为欧阳玄有些不值，这个老人，怕是再无机会亲自带兵征服东鲜了。

所以，可能有人以为欧阳玄的城下耀兵，只是对自己失败的安慰，对自己挫败的粉饰。但任归理解，这更像是一个老人，与自己戎马生涯的告别。

欧阳玄这一生的军旅生涯，极度辉煌过，他身经百战，取胜无算，打下了整座江山，最终，却以短暂的挫败谢幕。如果他再年轻二十岁，不，年轻十岁、五岁，这对他来说，也只跃马江边，隔日再战而已。

但是，他，欧阳玄，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可能不再有机会了。他已经主政近三十载，太子也已经年长，他应该过他这个年纪应该过的生活，而不是带着兵将四处征伐。

即使这样，这个老人、这个皇帝，仍然饶过了大将宗道，那个让他错过唯一机会的人，让他错过本可以完美谢幕的人，这当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睿智清醒。

所以，任归看着欧阳玄，觉得应该安慰这个老人，安慰这个老人的唯一办法，就是帮他在有生之年，完成东征！

任归起身下马，轻轻抚着贝二的头，“兄弟，此事，你要帮我！”

贝二看着他眼神里的坚毅，微微点头，一条尾巴，激动的晃着。这是它希望看到的任归，这是它喜欢的任归。只要任归确定了目标，他就会专注一心，全力以赴！它喜欢看任归专注一件事情的神采，它曾经默默注视了许多年，却一直看不够。这一刻，它知道，这个少年，已经又有了新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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