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打牙臼

1

小女孩眼定定地答道：“訾（zi）怀书。”

夏泊舟假装低语记下。

訾怀书的父亲是从省城下放下来的，她的学习好，漂亮腼腆，是以身作则的班长。

夏泊舟教的第一节课《虎门硝烟》。夏泊舟懵了，生字上注有拼音，她的初小阶段没有拼音，高小学了个把星期，早已经“水过鸭背”。

她只能直接读字，读到“赚”，念成粤语的“zhan”。

下面的学生七嘴八舌：“老师您读错了，拼音是zhuan。”

夏泊舟保持师道尊严：“老师用白话惯了，是‘zhuan’”。

她怕误人子弟，回去恶补拼音。

上午放学，孩子们叽叽喳喳蜂拥而出，她回到教师办公室。

夏泊舟坐下，她使眼色小声问刘黎：“在我对面窟窿讲课的那位是谁？”

刘黎顺着她颐指的方向望了望：“他呀，是五年级的班主任，叫杨青，他教语文、美术、算术，是回乡知青……”

夏泊舟这才知道那个主动跟她打招呼的老师叫杨青。

2

趁夏泊舟板书，调皮的高晓景在下面揪揪自己的背心，学《刘三姐》的莫老爷，孩子们大笑，夏泊舟忍住不动容，佯装无动于衷。

搞笑的李溪湾挠挠自己的光头，用滑稽的客家话学陶秀才，夏泊舟忍俊不禁笑了。

辛莘大声说：“夏老师酒窝动了！”

夏泊舟转过身来，不掩饰地和大家一起笑了。

每周，夏泊舟让孩子们写一篇劳动日记。

拔尖的訾怀书做范文，逊色的李溪湾、高晓景她加以鼓励：“李溪湾这次比上次写得好了很多，高晓景的这句出彩‘我紧紧握住锄头，埋头翻地，不知不觉太阳被山一点一点地吃了下去。’”

她用鼓励的方式点评每个学生，学生有了自豪感，学习兴趣高涨。夏泊舟有意表扬李溪湾、高晓景这两个“差生”， 他俩更加用功听讲，积极向上，对夏泊舟念念不忘。

3

教师办公室在青砖黑瓦的旧祠堂中央，100多平米。

午休，刘藜和夏泊舟趴在办公桌上窃窃私语。

刘藜说：“你们班那个辛一虹就是我邻居辛姨的侄女，也就是那年那个案犯辛辉池的女儿。”

夏泊舟恍然大悟：“是嘛。”

“原名叫辛怡红，她和他弟在她姑那住到7岁，没户口，所以要返原籍读书。转校到我们这，她弟在我们班。” 刘藜饮了一口白开水说道。

辛一虹家庭的变故，性格自卑自负，孤僻怼人。

以前她总是被人宠捧，她爸出事后，她和村里的孩子玩游戏她取胜，对方小孩气急败坏地朝她吐口水：“呸！你爸搞破鞋……”

她指着那孩子大声：“你再说！”

说完一箭步冲上去，拽住就打，打得对方鸡飞狗跳。以后再没人敢欺负她，但也没人再跟她玩了。

刘藜用嘴巴努努对面那办公桌：“黄金富在辛辉池出事后转来这里教书，他把那俩姐弟转学过来关照。”

黄金富国字脸，刀眉，峻峭的鼻梁，上唇比下唇厚，重情。

刘藜拿起夏泊舟趴在桌面上的手说：“难怪你写的字那么靓，听人说手指尖的人写字靓。你抓锄头，我也抓锄头，怎么你的手还那么嫩呢？”她抚摸着她的手背。

夏泊舟注视着刘藜说：“我的手掌也起老茧了。手靓有什么用？脸像你那么靓才有用！”

刘藜、夏泊舟突然听见吵闹的嬉笑声，停住了说话。她们寻声抬头望去。几个青年男教师从饭堂打饭回来。

刘藜笑着对夏泊舟说：“这班小子又在办公室打牙臼了。”

李少白拍了拍看英语书的何维，比划着说：“我说学英语不用太用功，中国语言艺术博大精深，中文够你学的。”

“虽说高考的英语只当参考分，但有分总比没分的强！” 何维白了李少白一眼。

杜三赋饭还没完全下肚子，他帮腔李少白：“对呀。你看英语的老婆就一种说法wife，我还‘外父’呢。我们汉语多丰富：谦称：拙荆、贱内、内子、内人……俗称：媳妇、那口子、老婆、老伴、堂客等等，再娶的还可以称续弦、填房……；尊称：夫人、太太、娘子……”

李少白大笑：“丈夫husband‘吓死笨的’，中文好像女人对男人都是恭称，多是尊称和雅称：大人、老爷、官人、相公、郎君、良人、外子之类的。俗称也是先生、掌柜的、当家的、老公……“

“男尊女卑呀！”何维大声说。

张大弓跟着笑道：“五四运动冲破封建礼教和枷锁，改称配偶为‘爱人’， 在英语有情人之嫌疑噢。叫老公、老婆更随意。”

何维眼睛朝夏泊舟她俩这边睄睄：“周六我去东风剧院看香港电影《巴士奇遇结良缘》，人家香港人尊配偶为‘先生’‘太太’。”

张大弓挥舞着羹匙：“总之，中文是生动活泼诙谐的，农村的‘夫娘嫲’对自己老公的称谓谦虚得搞笑：一边洗衣裳一边说：‘我家那挨千刀的……’‘我家那打靶鬼……’语气之歹毒，嘴角却泛着对老公崇拜的谑笑。”

刘藜和夏泊舟低头掩嘴偷笑。

李少白兴奋地坐到桌面绘声绘色，他眼睛扫视四周：“老外会说：‘杀千刀，打靶鬼’赶快让他们离婚，别闹出人命！ ”他向刘藜这边瞟了一下。

刘藜睄睄他们，对夏泊舟耳语：“那几个说笑的，父辈多是农村干部。何维的父亲是公社的中学老师，母亲在农村；杨青父亲早逝，底下有两个弟弟；黄金富家最山最穷。在这里教书的，都是高中毕业农村出身的学习尖子。”

”你别看这里又山又穷，正是山高皇帝远，老农家里还偷偷地珍藏着四书五经，他们的传统文化底蕴比我们城里的要深厚得多，但英语底子薄，如果高考英语算分，农村的考生就吃亏了。”刘藜低声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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