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下深圳

1

“上四年级我就暗恋她了，据说她拒绝所有相亲和示爱，你小子不能对不起人家哦，不然我也饶不了你！”说完他乜了乜何致晖，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

何致晖笑道：“我们连手仔都没拖过，没有对得起对不起之说。”

杨明爽快起身：“我约了女朋友出去饮咖啡，你去不去？”

杨明的粤语总不是那么纯正，带有些许的普通话。

何致晖跟着起身：“那我就不去做‘电灯胆’了。”

随后何致晖对着厨房：“阿姨，我们走了。”

“好，有空来坐！”杨母在厨房应道。

2

儿子要走，李端秀忐忑，她担忧儿子孤身一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也担心儿子的未来。她对何源说：“致晖走了，小夏那孩子怎么办？”

何源想了想：“我们没承诺什么，俩孩子又冇拍拖，慢慢她会明白的，不用专门去告诉她。” 李端秀答应着。

何致晖他们大院很多男孩陆续去了深圳，他们大多把家乡的女朋友带过去，知根知底比什么都好。

早晨，何致晖挤上南下的火车。一家人挥手送别。

火车渐渐加速，李端秀心里七上八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何源拍了一下李端秀的肩膀：“端秀，我们回去吧，致晖大啦，让他出去闯，对他的未来更好。你不要太担心。”

何致晖回望向后飞逝的景物，家乡离他越来越远。

汽笛别山蛇行长，水逝埙音负行囊。

雪落无声满目寒，一叶孤舟钓寒江。

欲穷千里行棘麓，朝阳探岫挂林莽。

2

他憧憬深圳的种种美好。

良久，他回过神来，瞅瞅邻座问：“你们哪的人，去深圳干嘛？”

精瘦的小胡子斜乜着眼说：“我们是上海的工人，攒休息日做小商贩。”

接着小胡子调侃：“现如今知识分子升了天，农民分了田，工人靠了边，不三不四挣大钱……妈的。”

“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我们赶紧挣钱，不知以后的世界会是怎么样。”小胡子若有所思、自言自语地叹息道。

接着，他侧目对着坐在身旁一直没有言语的黑大个说：“我们这次多进牛仔裤和蝙蝠袖毛衣！”。

黑大个点头：“好！你的主意多，听你的。”

“多亏了你哥帮忙搞到边防出入证，不然想去也去不了深圳。”小胡子弹了弹烟灰。

“他在派出所方便。”黑大个端起大玻璃瓶做的茶杯，杯子用一层红绿渔丝网罩着。

列车停停走走，到深圳已是下午三点。

车站广场人山人海，扛着蛇皮袋蜂拥的民工；戴眼镜的“周末工程师“；腋夹黑皮包的老板；穿喇叭裤猎装戴蛤蟆眼镜的香港人。

何致晖提着母亲给他归置的帆布旅行袋挤出车站。他路过琳琅满目的商店，眼花缭乱。连省城也少进的他有些局促。

3

何致晖按图索骥去堂哥何望明所在的派出所，他看见门牌走了进去：“请问何望明在吗，我是他堂弟。”

一个带着潮州口音，样子二十七八，瘦高个的民警招呼他：“他出去了，你先喝口茶等一会。”

“好，好。” 何致晖拘束地坐下，他眼见人来人往，心里焦虑不安，等一个钟像等了一年。

终于，他看见何望明匆匆地走了进来。

“何科长，你的堂弟找你。” 那潮州口音的民警对何望明说。

何致晖马上站了起来，向前几步：“哥！”

何望明国字脸，高高的鼻梁，大大的眼睛，棱角分明的大嘴巴， 健康的肤色。在花城大学读书时，他是校足球队的边锋。

母亲早逝，兄弟四人。父亲农闲时帮人弄些中草药，家中极度贫困。何望明拼命读书，他家四兄弟都考上了大学。

何望明对何致晖说：“走，我带你去宿舍。”

何致晖背着行李跟何望明走了出来，他展目四望到处都是工地，机器轰鸣、烟尘滚滚。

大概走了一刻钟，何望明带他钻进一排铁皮房，里面全是碌架床，何望明把他的行李仍在一个上铺。

眼下这环境，何致晖的心凉了一大截。

何望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宿舍在建，单身汉都住简易的铁皮房，夏热冬冷。”

电风扇在他们头顶快速的左右摇摆，呼呼作响。

何望明一手扶着床沿，一手比划着。何致晖点头，但心还是打鼓。

何望明看出他的迟疑，笑着说：“致晖，‘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走，带你出去吃点东西！” 何望明带何致晖出了宿舍门。

在大排档，他俩坐下，何望明扬手用粤语大声道：“老世(1），两大碟干炒牛河，加一支啤酒！”

老板在人海中向何望明招手：“好！好快就到！”

何致晖突然听见何望明身上“哔哔”作响，何望明赶紧低头摁住裤腰带前的小黑匣子，认真看了看，急忙走去柜台找电话。

等何望明回到座位，何致晖好奇：“哥，你腰上别的是什么东西？”

何望明从皮带上摘出一个7CM×4CM的小黑匣，放在何致晖眼下：“这叫BB机，一响就知道有人呼你。”

何望明指着BB机上面的数字：“这是对方呼你的电话，你按这个数字打过去就行了。”

何致晖眼睛瞪得像牛一样，他惊诧这劳什子的神奇，他注视着何望明的BB机，想：若是自己也有一台就发达了。

这种新奇冲淡了他对宿舍的不满。

4

不久，李端秀调到总工会，以后她再也没有和夏泊舟联系了。

何致晖的影子在夏泊舟眼里慢慢消失，她心的角落仍然藏着他和他家人。藏着他或许是为了祭奠她最青春的年华；反刍李端秀对她的重视和欣赏。

她的心没向任何人袒露过，曾经重视过她的人，她珍藏在心底。

夏秋田对张春英说：“泊舟生性驯良，在婚姻恋爱上，她绝对不会负于人，只有别人负她。我们要帮她甄别，不然她的家庭生活一定会很坎坷。”

注：（1）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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