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大番薯

1

何致晖望着蓝衣白裙，飘然而去的夏泊舟：这个文静丰满的女孩是他的喜爱；他不喜欢锥子脸柳条腰的，给他不踏实的感觉。他们这代在半饥半饱中长大的，见到纤瘦的，似乎暗示着还在肚饿。

何致晖大步地走出了大门，他沿着溪边行去。

刚才的邂逅，她那银盘似的脸，透过疏影，留下的顾盼仍然印在他的脑海中。

而对于夏泊舟，他想接近又怕接近。家境的清贫，使得何致晖自卑自惭。

他痴痴地望着夏泊舟房里透出的橘黄灯光，一站就是半宿。他迷惑了。

与何致晖邂逅，夏泊舟满心欢喜。她经过池塘，荷叶田田浮在水面，荷花亭亭立在水中，微风摇曳着丝丝缕缕的清香，夏泊舟惬意地呼吸。

夏泊舟加快脚步。

蟋蟀、青蛙、知了在草丛、池塘、树隙上一会进行曲，一会小夜曲地唱着。

春天挥挥手，带走两叶眉愁。立夏略显矜持，领着初生的果实和翠绿，依然伴陪着花枝。

浓浓的树叶，把淡淡的清香，悄悄送到开始燥热的夏风里。

安静的天地，安分的季节，只有青蛙在夜里，躲藏田田的叶底，狂唱青春圆舞曲。

2

到了何家，夏泊舟准备举手敲门，突然她听见李端秀正在训斥小儿子，她的语气毫无威力。过了片刻，李端秀听见“笃笃笃”的敲门声，连忙掀门。她一看是夏泊舟，马上露出一脸的大笑：“小夏来了！”

她转身对俩儿子说：“快给姐姐倒茶。”

李端秀笑对夏泊舟：“他爸每天要七八点才回来……你先坐，我把厨房收拾一下。”说完李端秀进厨房。

夏泊舟跟进厨房挽起袖子：“李姨，我来。”

“不用，不用，你在外面坐一会，我很快就完了。” 李端秀用手肘推出夏泊舟。

夏泊舟在客厅坐下，她拿起报纸翻了起来。

不一会，门开了，何源带着夜色归来。

何源笑着说：“小夏来了？”

“何叔叔好。” 夏泊舟马上起身。

何源对厨房：“端秀，我回来了。”

“没吃饭吧。” 李端秀扭过头来大声问道。

“没有哩。”何源说。

很快李端秀端出一碗饭、一碟青菜和一碟炒鸡蛋放在饭桌上。

何源向夏泊舟打手势：“小夏，过来吃饭。”

“多谢何叔，我吃过了，您慢吃。” 夏泊舟客气道。

何源风卷残云地把饭菜打扫干净，李端秀接着收拾桌面。

何源从中山装的下兜掏出手绢，抹一下嘴巴，然后坐到茶几旁的木沙发上。

夏泊舟把茶倒好轻轻地放在河源面前。

河源对夏泊舟说：“家里全靠李端秀，我经常要下乡。”

夏泊舟回应：“何叔，李姨不容易，把家里打理得这么好，孩子个个品学兼优。”

河源喝一口茶，高兴地对夏泊舟说：“是呀，家里没有端秀这样的不行。”

“是啊，李姨人好，勤力!”夏泊舟真诚附和。

河源喝了一口茶笑道：“你们百货公司的奖金很高哦，李端秀现在工资加奖金比我的收入高。”

李端秀擦干手走了出来：“我当然比你的高，你们就干巴巴的那点工资。我们的奖金差不多高出工资了。”

他们闲聊了一会，夏泊舟抬头看挂钟指正9点，便告辞。

回到家，张春英没好脸色：“又去何家了？!”

“李姨让帮忙车衣服。”夏泊舟搪塞道。

“除了你，人家就找不到人了!？”张春英斥责道。

张春英高鼻梁，小嘴巴，薄薄的嘴唇，满额头的小皱纹，眼睛犀利有神，灰色涤卡衣服穿在瘦小的身上。

解放后她家分了田地，她有读书的机会。在旧社会，她想都不敢想。

张春英不向命运低头，她一定要走出农村。嫁给夏秋田实现了初步的目标。

五十年代末，她和夏秋田拍拖，剪掉麻花辫子，烫了卷发，穿时髦的燕子领衣衫，脚蹬丁字皮鞋。

她跟着夏秋田出入茶楼饭馆，在艳芳照相馆留下一张张妩媚的倩影。照相馆的橱窗上，她不是一般的漂亮，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3

夏泊舟放学回家马上淘米生火做饭。她站在高高的灶台前，一会踮起脚跟抓住镬铲炒菜，一会猫腰推柴火。

张春英带着怒气下班，这次评比先进没评上，她窝火。她不声不响地走进厨房，揭开饭锅，眼睛逡巡着。顷刻，她重重地一丢锑锅盖，睚眦直视站在旁边眼神呆滞，低着头等待批评的夏泊舟，咆哮道:“死蠢!看你煮的饭能吃吗！？焦巴巴的！？”

夏泊舟吓得不敢吱声，她抬起眼皮偷偷地看了看饭锅，小心翼翼指了一下饭锅：“哦，只是下面有一点焦，能吃。”

张春英大声呵斥：“蠢死了，连一餐饭都做不好！”

夏泊舟小心地从铁锅里铲出鸡蛋汤，颤巍巍地端着移步到饭桌，汤洒了出来，把她的小手烫得通红。

等她把汤盘放稳，张春英一巴掌打在夏泊舟脸上：“看你不长记性，这样姐手姐脚的小姐样，看着让人激气，真是大番薯！”

诗白跟着跺脚拍手高唱:“大番薯、大番薯！”

菁菁和谷风坐在饭桌旁心情复杂，她们同情大姐但又睥睨她的笨拙。

夏泊舟默默地转身，走进厨房背身抹泪。

张春英嘴巴含着饭大声道：“你还不出来吃，是不是要我请！？”

夏泊舟低着头慢慢地走了出来。吃完饭，她又默默地收拾碗筷。

夏泊舟自卑地感觉到自己又丑又笨，上学放学总是低着头踽踽独行。

而李端秀对她的信任给了她极大的鼓励和温暖。

她不知道夏秋田和何源有什么过节，何源表面和以前一样，可她敏感地捕捉到：要走进何家已经是困难重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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