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禁

马车行了大半天，下午时分才到遵化。府邸比京城小了许多，但还干净整洁。

十四问：“累吗？”我摇摇头。十四扶我坐下，看着四周：“也就如此了。”

我笑道：“也算不错。”

天亮时，醒来的瞬时，我一时恍惚，竟然以为仍在京城中，第一念头是看看身边，十四去上朝了吗？反应过来后，才发觉他今后真是闲人一个了。他也醒了，见我睁眼，说道：“以前不明白你为何夜里睡不好，现在才懂。在西北时，头一挨枕头就能睡着，往往要侍卫叫才能醒。醒时只觉得怎么才刚睡下天就亮了。如今入睡慢不说，还总是做梦，一夜醒好几次，经常觉得已睡了好久，天却依旧是黑的。”

我睁眼盯着帐顶未语。

雍正元年五月二十三日

仁寿皇太后乌雅氏逝世，至死未接受雍正册封的太后封号。甚至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刹那，对雍正“额娘”的呼声依旧不理不睬。当她永远合上双眼后，雍正喝令所有人退下，独自一人在她床前直挺挺地跪了两个多时辰，脸色沉静，无怒无悲。十四爷未能见康熙最后一面，如今又不能赶及见额娘最后一面。他是皇上，如今众人都为他着急，可十四爷呢？十四爷的痛呢？额娘因为惦念自己缠绵病榻，他却不能床前尽孝，连见个面说句安慰的话也不能，现在兼程赶回时，却只能面对冰冷无气息的尸身。痛何能述？悲何能尽？

十四爷晚间赶到后，跪在太后床前，静默无语，一跪就是一夜。待天明雍正命人装殓尸身时，十四爷却突然发了疯一样阻止人将额娘的尸身移动。雍正命人将十四爷强按住，开始装敛尸身，十四爷这才开始大哭，悲嚎声震彻整个宫殿。

母子三人，究竟谁对谁错？为什么　结局是三人都深受伤害？

哭声忽然消失，十四爷已经哭昏厥过去。我惊呼着着传太医。原来一向身体极为康健的十四爷因额娘的逝世病倒榻上，这一病就是一个多月，直到回遵化前，仍需要我搀扶。他的悲痛恨怨无处可去，似乎只能用病来宣泄。

他即便打发时间写字时也会忽然怔怔发呆，面色沉沉，手紧握笔，青筋跳动。我搁下手中的书，走到他身边，轻握住他的手，把毛笔抽出。两人默默相视，紧锁的眉头藏着多少心酸？伸手轻轻抚展他的眉头。他一言不发地拥我入怀，两人紧紧相拥。墨黑漫长的夜色中，红烛跳动下，两人相偎的身影映在纱窗上。

在遵化守陵的第二年，嫡福晋积重难返。十四爷曾上奏雍正，想请太医为嫡福晋医治，好歹夫妻一场，死马当活马医，被雍正以效仿废太子借太医传递消息为由残忍拒绝。两位侧福晋从此更是吃斋念佛，深入简出。

我解下斗篷放好，坐到十四身旁问：“京城中又有什么事情了？”

十四爷忽地笑起来，笑了一会子方道：“是我自个又痴了。皇上不责骂我们心里怎么能舒坦呢？总是要有的没的寻些罪名出来骂一骂，警告了群臣不要妄自胡为，心里方舒坦一些。要不然我们再加上年庚尧岂不怄得慌？他骂我们结党，这‘年党’可是他自个纵容出来的。”

我默默发了会子呆，问道：“八爷最近可好？”

他蹙眉道：“骂得越来越狠了，不过我看八哥一改谨慎小心的作风，彷似故意留了错处让他骂。他和我也许久未通过消息，摸不透八哥的心思。”

我道：“他……他或许已经倦了。”

十四爷惊笑道：“可皇上偏偏就要给他职位，命他做事，方好常常折辱于他。甚至以八嫂和弘旺相威胁，‘故意托病不肯行走，必将伊妻处死，伊子亦必治与重罪。’”他说完冷笑了几声。

我抬头淡淡一笑道：“死亡对他们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

十四爷猛地一下跳起来，“你说什么？”我垂头不语，他半晌后才缓过神来，慢慢坐下，又默默发了会呆，起身走到桌旁，提笔就写，写完立即叫人进来，吩咐道：“呈给皇上。”

我问：“所谓何事？”

他心情好似突然大好，呵呵笑起来，“我也不能白生气呀，写了首诗去气气他。”

我道：“怎么和小孩子一样？什么诗？”

十四爷笑吟道：

“仰首我欲问苍君，祸淫福善恐未真。

豫让忧死徒吞炭，秦桧善终究何因。

无赖刘邦主未央，英雄项羽垓下刎。

自来豪杰空扼腕，嗟吁陵岗掩寸心。”

他这是把雍正比作秦桧、刘邦，自个是那“空扼腕”的“豪杰”。他得意洋洋地笑问：“能让他气半天了吧？”

我又气又笑，叹道：“彼此气吧，日子倒是不寂寞了。”

雍正三年十二月，雍正展开了对当年参与储位争夺的兄弟的彻底打击，十四被革去王爵，降授固山贝子。雍正四年初，雍正革去十四固山贝子，谕令把他押回北京，囚禁于景山寿皇殿内。

这里离紫禁城那样近，近得甚至能听见紫禁城的声音，却又那样远，只能遥遥看着，触手不可得。

雍正要十四在这里对着祖宗牌位思过，到底谁有过？

再见到十三和承欢时，我正在和十四学琴。太监们慌慌张张，没想到十三爷会来，又不知道所谓何事，却见我和十四十分泰然处之。

十三爷看着我和十四，仿佛透过我们在看什么别的人，呆愣半晌。承欢扑上来抱我，甜甜叫道：“姑姑！”我搂住她仔细端详：“承欢长大了，长高了！”又站起身对十三爷道：“早知这么快还能见到你，当初何必那么伤心告别。”十三爷被我逗乐了，捶着自己的腿：“你是不知道，为了爬这小小景山，真是要了我半条老命。再不是当年喽。”他又正经道：“我没办法劝皇兄收回成命，但是力所能及的，让你们过得舒服一点，还是能做到的。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跟我说。”

十四道：“十三哥能来看我们，便是照顾了。”想来今后这里的太监都不敢怠慢我们。

我让十三爷坐，给他倒茶，随口道：“你这腿是因为在养蜂夹道被关了十年，皇上心里记恨着呢，也要我们十年。”

十三爷和十四爷皆是一愣。我一惊，谁也不知道这圈禁要到什么时候，我怎么不小心把自己知道的心里话说出来了，掩饰道：“喝茶，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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