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满堂的死

满堂站起张惶四顾，这是他的三个儿子杀到了！果然是父子连心，这边自己身边的夜叉对自己一起歹意，那边马上念由心生腾云驾雾千里驰援只在一瞬间！满堂猛地站起来，看到满地乱滚的夜叉虎豹，迟疑间看到门口似牛犊大小的灰狼正将扑过来的大大小小的怪物打翻在地，

这是他的三儿子在给他争取逃走的时间，他的小儿子一定是守在家里看守着老窝预防这些个魑魅魍魉将他的老窝一网打尽，到时自己只能领着婆娘孩子背井离乡受尽人间苦难，然后才守得云开见日月，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衣锦还乡将这些仇人全部杀光！

满堂随着那灰狼向外奔走，绕过那些装满残肢断臂的亭台阁榭，穿过那些个流淌着脓血的小桥流水，皮毛在日头底下闪着光的灰狼在前面开路，他跟在后面一边嚎啕着给三儿子加油打气一边跟着跑，一路不知撕烂了多少牛鬼蛇神撞翻了多少行尸走肉，总算杀了一条血路出来！

草屋里看着一边哭号叫骂着向外跑去的童子惊地目瞪口呆，半晌才问仍坐在椅中品茶的老道：“爷爷，这傻货怎么了？不愿意拉倒，哭着喊着跑什么！”老道的脸一沉，小道童急忙吐了吐舌头，讪讪地说：“记住了记住了，要叫师祖。”老道这才把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嗤笑一声，“他这个人的病就是时好时坏的，进来的时候是好的，现在嘛，你看到的他现在这个糟烂样，就是他犯病的时候。”

满堂跟着那灰狼大步流星，一路上所有人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是一脸惊骇慌忙躲避，着着他一路烟尘滚滚的跑回家，终于看到自家的篱笆门了，灰狼只是轻轻一跃，就跳进了院子，他不能跃也跃不起来，他上前一把推开门，只见自家麻子婆娘正在逗弄一只胖大的癞蛤蟆，那蛤蟆鼓着眼睛张着大嘴啊啊的叫，他知道那是叫他赶紧进来，墙里墙外两重天，外面是死里面是生，他一步跨入了院子，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麻子婆娘抱着自己的小儿子正在院子里踱步，猛然看见自家男人从外面疯跑回来，脚下不知在哪儿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身子滚了一下仰面朝天，腿脚抽搐两下，嘴里就泛起大股的白沫子，

“孩他爹!孩他爹！”麻子婆娘顾不得怀中小儿子咬住自己奶头生疼，扑在满堂身旁，顾不得叫出半仙刚取好的大号，嘴里大叫着：“老大你快过来！你爹的羊角疯又犯了！”

……………………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转眼间，咸丰爷的龙庭倒了，同治爷开始坐龙庭，同治爷的龙庭也倒了，光绪爷又坐了龙庭，在这普天同庆的大日子里，满堂的日子也走到头儿了。

许满堂并没有等到他家族风光无限的时候，相反那些经过他的嘴向外转述贾半仙对他们整个家族的预测，随着他儿子们的长大也彻底的成了笑话，连他的麻子婆娘与四个儿子都开始对这件事腹诽不已，只有他对于此事笃信不疑，并坚定不辍的日复一日的在心里重复再重复，

满堂不是那种精打细算严于持家守业并一丝不苟的精明者，更不是那种勇于创新敢于冒险积极进取的开拓者，他并不能算是一个普通人，他只是一个时常妄想说话颠三倒四，并经常倒地抽搐着口吐白沫病着的普通人，因为如此，闲时他甚至找不到一个雇主来雇他去做短工，更不用说长工了。

但为了四个儿子的成长，这个病着的普通人付出了他能付出的一切，他曾经下定决心把祖产卖掉以供四个孩子到私塾让先生去教着识文断字，就算不能考种状元也不能象自己一样糊涂的过一辈子，但因为实在没人接手那块满是坟包的贫瘠土地而罢手，但最后还是先把自家的篱笆墙拆掉卖了，再把院子卖了供给孩子读完千字文百家姓！

他十几年都没有沾过荤腥，没有吃过一口细粮，他春天闲时四处游荡着到处掏鸟蛋捡野鸡蛋，他夏天闲时满河上下的寻梭用简陋的网去捞取河鱼小虾，他秋天一有空闲更是满山遍野的去寻找那些略带甜酸的野果，冬天更是在旷野里穿着破烂的衣裳顶着风雪，试图能寻找到那些被冻毙的或被猛兽撕咬剩下的动物尸体，每当他得到这世界给他的些许馈赠，他便会无比虔诚的感谢诸天神佛与许家的列祖列宗。

他把他能找到的一切拿回家，完整并平均的分给四个孩子，不偏不向，绝对的公平公正，偶有余富就给自己的麻子婆娘，看着他们吃得欢天喜地，他的喉结也会上下浮动，努力吞咽着口中粗粝的食物而无怨无悔，

他生性懦弱，为人木讷，无论面对谁都是一幅谦卑的样子，即便没三岁孩也敢指着鼻子骂他，他依然唯唯喏喏，但却会因为自家婆娘给自己留下一口好吃的而大发雷霆，几天不再搭理这个从孩子口中夺食的恶婆娘，也更不会为了租种观庙里的田产而舍弃自己的一个孩子，尽管那让许多孩子多的人家为之羡慕，尽管那能立马改变他的生活，尽管他的四个儿子过着的日子比那些舍出去的孩子好不了，而且那伙和尚道士加无赖几次三番地拖人或直接来说和，把地租一降再降他也不稀罕，

他曾经希望孩子早些长大，他的担子就会轻一些，但是随着孩子的长大，他觉得日子更难过了，他不偷不骗不抢，吃喝玩乐嫖赌和他更没有任何关系，他从没对任何人动过任何坏心思，他怀着满腔的热忱来到了这个世间，但这世间回复他的却是无尽的苦难，如今所有施加在他身上的苦难终于要结束了！

他如一俱骷髅般地躺在床上，身上没有一丝的肉，枯草般的头发终于被辨成一根小辨歪在肩头上，他转动着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眼珠子，看了看自己满脸是泪的麻子婆娘，眼闪过一丝笑意，这就是个有福的，对此他深信不疑，因为无数次看见她披金戴银！

他又看了看身旁围着的四个同样枯廋面色悲戚的儿子，衣衫破烂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辨子梳得齐整就是有些枯黄，整齐地盘在脖子上，八只眼睛闪着年轻的光彩，识了字的人就是两码子事儿！单是自家孩儿这精气神在外人身上是看不到的，他在内心感叹着，这四个小王八蛋，当初还没有猪崽子大，如今虽说瘦，但骨架子都长开了，只要吃上几顿好的，个个都是棒小伙子！总算长大了没有被自个儿作死个，他对得起祖宗了，

恍惚间，他看到了门口聚了一大堆人，一群皂衣皂裤的人抬着一顶青呢小轿到了门口，一个穿了白衣白裤的人和一个穿了黑衣黑裤的人走了进来，那俩个人走到炕前，跪在圪落里给自己磕了个头，站起来躬着身说：“大老爷，您的时候到了，跟我们去亨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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