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冥王的执念

殿外是永远灰蒙蒙的天，忘川的水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声声压抑的呜咽。培元站在冥王身侧，看着她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绣着一枝小小的、已经褪了色的梅花。

已经整整七天了。自那日从归来，冥王便成了这副模样。不说话，也不理政务，只是偶尔会独自去望乡台站着，一站就是大半日。培元知道她在看谁。望乡台上能窥人间万象，而她每次去，看的都是同一个方向。

培元放下手中的茶盏，盏底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她，终于开了口。

“可以跟我说说心事吗？”

冥王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鬓边一缕银白的发丝滑落下来。“我像有什么心事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真的在问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培元没有被她这副态度骗过去。

“你不是已经去看过她好多次了。”

冥王的脊背僵直，被拆穿了呢，她想。

“所以你想她还记得你？”培元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最不想触碰的地方。

冥王这才转过头来，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竖起浑身的刺，却偏要装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你跟阿婆说话都不礼貌了呢！”

“所以你希望我依旧毕恭毕敬。”培元说道。

“至少要证明我的威慑力还在。”冥王说道。

“那阿婆可以跟我说说心事吗？”培元恭敬地问道。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开的声音。冥王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那枝梅花。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培元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那您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培元转过身要走，冥王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

培元停下来，没有转身。他站在原地，听见身后的冥王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久到我已经快要忘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打捞一段尘封多年的记忆。

培元转过身来。他看着冥王的侧脸，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眼眶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粉。

培元停下来看着她。

“是我教她识字的，我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她的名字，她跟现在一样好看。”冥王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她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平复下来。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那层粉已经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培元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从未见过冥王这副模样。几百年来，她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的冥府之主，生死簿在她手中翻过亿万次，她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冥王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轻描淡写的，可培元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冥王的眼眶彻底红了。她仰起头，盯着殿顶的横梁，拼命把什么东西逼回去。可那东西太沉了，沉得她挺直的脊背都在微微发颤。

培元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

冥王终于低下头来。她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疏离的神情，可眼尾的红色却出卖了她。

殿外传来一阵风，吹动殿角的铃铛，叮当作响。冥王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遥远，像是穿透了层层光阴，看见了另一个时空里的某个人。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久到她差点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后来她死了！很惨！都是因为我。”冥王说的轻描淡写，眼泪却流了下来。

“我不该这样脆弱。”她继续说道，“可她真的很惨！”

“那你喜欢她吗？”培元问道。

“喜欢？当然喜欢。”冥王说道。“可是我的喜欢害她死的很惨。后来我一直逃避，假装，让自己去遗忘，可我总能想起她。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培元继续看着她。

“我想知道她有没有原谅当初懦弱的我，可我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冥王苦笑着说道。

“可傅昱景不是她，不是吗？”培元说道。

“可她们长得一样。”冥王说道。

“阿婆，您应该放过您自己。”培元说道。

“你怎么能懂呢，因为我的贪心，她被虐待而死！是我改了她的生死簿！”冥王说道。

“那您要傅昱景背上与她相同的人生吗？”培元说道。

冥王不再说话了。是啊，怎么能这么做呢！

“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说道。

大殿瞬间重回死寂，落针可闻。

幽灯的青光落在冥王苍白绝色的脸上，明明是俯瞰众生的神明容颜，此刻却透着极致的单薄与脆弱。她久久沉默，不言不语，眸底的荒芜与悲凉层层翻涌，像是沉寂万年的深海，藏着无人窥见的惊涛骇浪。

良久，她轻轻阖上眼，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一声叹息，载了万年的光阴，载了无尽的悔恨，沉重得几乎压垮人的心神。

“您的执念不应该再揪着她了。”培元的这句话，一直在冥王的耳朵里久久不能散去。

可是她回来了，再次出现在她的世界里，这是上苍给自己弥补过错的机会吗？可我是这冥界的王，如果可以一直陪伴着她，那这冥府倒是不要也罢。

“阿婆！”

她被一个声音吓得跳了起来，气氛也一下变得不一样起来。

“小攸宁，是你啊！”她说道。

“听培元说您恋爱脑了？”攸宁将身子探过来小声地说道。

“胡说！”冥王眼睛向上瞅去。

“那就好！我不放心，过来看看您！”攸宁笑着说道。“不然堂堂冥王大人，追星！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你是想再拥有一份工作吗？”冥王说道。

“那倒也不必！我是来跟您说，那个女明星，搬家了！”攸宁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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