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岁岁空等，故人不归

庭院清寂，晚风萧瑟，满园荒芜依旧，唯独一方小小的土盆静静立在阶前，空空荡荡，只剩一捧微凉的黄土，再无半分生机。

花颖洁缓步走近，望着凝神伫立的培元，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三哥哥，你是在种花吗？”

培元背影挺拔孤冷，周身萦绕着疏离的寒意，头也未回，语气淡漠冰冷：“你不该经常来这里。”

历经世事浮沉、生死离别，她眼底盛满疲惫与怅然，执着追问：“这里是贺兰攸宁留下来的地方，对不对？”

培元身形微顿，沉寂良久，才缓缓侧身，目光落在那只空盆上，字句沉重无力：“你也看见了，他已经彻底离开了，再也回不来了。”

花颖洁浅浅一笑，笑意单薄又苦涩，眼底氤氲着细碎水光。她垂眸凝视那捧黄土，轻声恳求：“那三哥哥，把他送给我吧，我想留个念想。”

“冥王大人比你更适合拥有他。”培元眸光决绝，不带半分缓和，“以后，不要再来了。”

话音落下，他袖口一挥，一股柔和却强硬的灵力骤然涌出，直接将花颖洁整个人推出了庭院之外。随即抬手布下重重迷障，封死了这条小路。

他不愿再见她。每一次相见，那些尘封的往事、亏欠的罪孽、无尽的悔恨便会翻涌而上，生生撕扯他早已满目疮痍的心。

日子一日复一日枯燥轮回。

培元守着这间老旧的酒吧，日复一日重复着擦杯的动作。人来人往，牛鬼蛇神轮番登场，絮絮诉说着各自的悲欢苦难，世间喧嚣嘈杂，却衬得他愈发孤寂。

他始终没能等来冥王大人，杳无音讯的程季玄也不知所踪。这无边无尽、漫长枯燥的岁月，第一次让身居高位、看淡生死的他，尝到了彻骨的孤独。

近来他心神不宁，杂念丛生，心底始终悬着一桩执念。他忍不住频频揣测，昔日在忘川河承受无尽苦役、渡人渡己的那个自己，是不是早已彻底消散。他忍不住偷偷数次去往忘川河畔，可所见之物，冰冷僵硬，宛若一台毫无温度、不知疲倦、只懂劳作的机器，没有魂魄，没有情绪，更无半分昔日影子。

他终于明白，从前那个困于罪孽、苦苦赎罪的自己，早就不在了。

“小攸宁，还没有回来吗？”

一道沙哑温和的苍老声线自身后响起，骤然打破沉寂。

培元浑身一震，猛然回头，望见孟婆佝偻的身影，微微错愕：“婆婆。”

“悠悠数百年，你倒是还没习惯这冷清日子。”孟婆眉眼含笑，语气温柔。

培元无奈轻笑：“您倒是比从前调皮了许多。”

“是你太过刻板。”孟婆轻轻摇头，话音微顿，眼底染上惋惜，“不像小攸宁，温柔通透，最是治愈人心……只是他，真的回不来了，是吗？”

一句话，瞬间碾碎了培元脸上所有笑意，屋内空气骤然凝滞。

“你不曾去找冥王？罢了罢了，她的性子，素来执拗。”孟婆轻轻叹息，缓缓开口，“前些日子，我见过那姑娘了。”

培元抬眸，目光骤然收紧。

“就是颖洁那孩子。”孟婆轻声道，“她一介凡人躯体，承载了几世执念、爱恨与亏欠，负荷太重，早已不堪重负，终究还是撑不住，去了。”

轰的一声，培元心口骤然剧痛，眼底瞬间泛红。

他活了数百年，历经皇权争斗、生死离别、忘川苦役，从未有过半分动容，可此刻，眼眶却不受控制的发烫发酸。他骤然悔恨，悔恨那日对她的冷漠无情，悔恨自己步步推开，未曾给她半分温柔体谅。

孟婆看透他心底郁结，缓缓道：“她本就不该频频与你们纠缠，卷入这场宿命棋局。”

她抬手指向远方奔流不息的忘川河：“你也该知晓，你早就不属于那里了。所有苦役，所有赎罪，早就结束了。”

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顺着培元的眼角悄然滑落。

“那孩子临走前，向我要了三碗孟婆汤。”孟婆轻声道，“执念太深，亏欠太重，她想彻底遗忘。培元，你也该放下了。”

怎么放下？

培元心底满是无尽自嘲与内疚。

当年屠尽贺兰满门，以为能稳固皇权、守住朝堂，到头来才知，一场错杀，徒留满身罪孽。帝位依旧悬空，朝局动荡不休，世人畏惧他的冷血狠厉，却无人知晓他日夜煎熬的悔恨。

世人皆默认帝王无错，从无人将这滔天罪孽归于他身。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贺兰家满门冤魂、小妹的惨死、攸宁的消散、所有人的悲剧，皆因他而起。

“罢了，便一起等他回来吧。”他低声呢喃，自我慰藉。

酒吧依旧沉闷安静，培元日复一日擦拭酒杯，岁月冗长，日子寡淡无味，只剩无边空等。

“不知道老板，还会不会酿当年的女儿红？”

一道熟悉的嗓音骤然响起。

培元抬眸，望见久别重逢、褪去稚气、愈发成熟的程季玄，唇角终于扯出一抹浅淡笑意：“你倒是舍得回来了。”

“不问问我这些日子去了何处？”程季玄笑意洒脱。

“不急。”培元起身抬步，温柔浅笑，“先回来和我们的老朋友打个招呼吧。”

程季玄目光落在那只黄土空盆上，无奈摇头打趣：“就这盆生菜？这下可好了，再欺负他，也没人还嘴了。”

“你先坐着稍等，我去取酒。”

培元转身离去，眼底藏着细碎期许。这些年，他始终细心存着攸宁爱喝的酒，守着三人曾经的酒柜，默默期盼终有一日，三人能再度相聚，把酒言欢，一如往昔。

他笃定，故人终有归期。

培元走后，程季玄笑着看向身侧悄然伫立的女子：“老板取酒去了，你是来找他的？”

女子抬眸，眉眼清冷，语气带着几分轻藐：“没礼貌。”

程季玄瞬间愣住，哭笑不得：“我哪里没礼貌了？”

女子目光沉沉，径直落在那只土盆之上。

程季玄瞬间恍然，连忙伸手将花盆紧紧抱入怀中，护得严实：“这盆不卖！谁都不能动！”

可下一瞬，女子轻摊手掌，一股无形灵力袭来，花盆转瞬落入她的手中。

程季玄正要上前争抢，身后骤然传来培元恭敬的声音：“冥王大人。”

他瞬间僵在原地，张大的嘴巴缓缓合拢，立马换上和善笑意：“漂亮姐姐原来是冥王大人！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冥王抬手轻轻一比划，一道灵力便将喋喋不休的程季玄径直送到角落，让他独自念叨不停。

屋内终于归于安静。

冥王轻轻轻叹一声，眉眼疲惫。

培元躬身垂首，恭声询问：“阿婆，您来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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