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前尘往事

卧房之内，静谧无声，唯有绵长的沉凝气息笼罩四方。贺兰攸宁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始终陷入深度沉睡，不知何时才能苏醒。

程季玄站在屋中，看着窗边身姿挺拔、神色沉郁的培元，压不住心底的焦灼，轻声开口发问：“他要这样睡多久？”

培元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肩头仿佛压着千斤重担。他静默伫立良久，语气带着无尽的无力与茫然，缓缓摇头：“我不是很清楚。”

屋内再度陷入沉默，程季玄眉头紧锁，实在不解这般僵持的局面，直言追问：“既然他昏迷不醒，毫无反抗之力，你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时候，直接取走他的心脏，了结这一切？”

培元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忽然反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知道祁博衍一直在等什么吗？”

程季玄一脸不耐，满心都是眼前的困局，随口回道：“管他等什么！等他现身，我们直接将他拿下便是，何必如此被动煎熬？”

“他等的，是贺兰攸宁的心脏。”培元的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顿，道出残酷的真相。

程季玄瞳孔微震，满脸愕然：“攸宁的心脏？他为何非要执念于此？”

培元微微颔首，眸光深邃晦涩，带着看透世事的疲惫：“我大概……已经知道他藏身何处了。”

“你说的这些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程季玄彻底茫然，完全摸不透其中的层层纠葛。

“他从头到尾都不懂，”培元轻声轻叹，语气满是悲凉，“就算他费尽手段让萧琤真正活过来，他毕生追求的雄途伟业、千秋理想，也再也回不来了。”

程季玄依旧满心困惑，蹙眉追问：“他折腾出这么多祸事，布下层层宿命棋局，难道就只是为了让萧琤复生？”

“不尽然。”培元缓缓摇头，眼底盛满沧桑，“与其说是执念复生萧琤，不如说是他心底积攒了一辈子的不甘。是对命运的不甘，对权势的不甘，更是对逝去一切的偏执执念。”

“可这所有的恩怨纠葛，跟与世无争的贺兰氏到底有什么关系？”程季玄愈发不解。

培元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气，缓缓掀开尘封多年的过往秘辛：“世人皆知贺兰氏世代经商，富甲一方，却无人知晓，贺兰氏从前并非商贾之家。”

程季玄瞬间安静下来，凝神听着这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攸宁的祖上，曾是一代旷世帝师，满腹经纶，心怀天下。奈何遭奸人陷害，蒙冤辞官，从此贺兰一族隐世避祸。后来我太爷爷曾立下严令，贺兰氏后人世代不得入朝为官、涉足朝堂。”

他顿了顿，继续娓娓道来：“我父亲惜才，格外欣赏贺兰攸宁祖辈贺兰昀的惊世才学，屡次派人登门邀约，希望他能放下过往恩怨，出山辅佐朝堂，却次次被贺兰昀婉言谢绝。祁博衍的父亲心胸狭隘，忌惮贺兰氏的才学与威望，生怕自己的权位被动摇，这才埋下了日后所有祸事的根源。”

“你既然知晓所有真相，当初为何还要亲自下令，针对贺兰一族？”程季玄语气带着几分气愤与不解。

“若是我说，是因为嫉妒，你信吗？”培元自嘲般轻笑一声，眼底满是悔恨，“我从前不知父亲三番五次邀约贺兰昀的旧事。可贺兰攸宁太过耀眼，他温润通透，聪慧绝伦，好似无所不能，立在人群中便自带光芒，无人能及。”

他话音微顿，想起过往种种，心绪翻涌不止：“你从未见过，小妹凝望贺兰攸宁时的模样。她眼底藏着的星光与温柔，炽热又明亮，是我这辈子，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模样。”

“就因为你从未见过这般光景，就要覆灭人家满门？！”程季玄心头愤懑难平，语气凝重。

“是啊，何其荒唐！就因为这般可笑的执念，便葬送了一整个世家！”培元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自嘲与悔恨，“所谓的皇家尊严，荒唐又冰冷！下令的那一刻，我已然心生悔意；小妹跪地苦苦哀求我的时候，我悔不当初；直至她决绝了结自己性命的那一刻，我早已痛彻心扉！可身在皇权棋局之中，我身不由己，别无选择！”

这一刻，程季玄忽然觉得眼前的培元无比陌生。他从未知晓，这般清冷沉稳的人，心底藏着这么多沉重的罪孽与遗憾。

“我们所有人，困在这轮回棋局里，岁岁年年，不过都是在为前世的罪孽赎罪罢了。”培元定定望着程季玄，语气苍凉。

“你既然知道祁博衍的下落，我们为何不去抓他，终结一切？”程季玄急切问道。

“若是我们有能力擒住他，当年又怎会让他脱身逃窜至今？”培元淡淡反问，字字皆是无奈。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抓又抓不到，难道只能坐以待毙，等他主动找上门来？”程季玄满心焦灼。

培元望向床榻上沉睡的人影，轻声道：“只能寄希望于，他到来之前，攸宁能够顺利醒来。”

“可就算祁博衍拿到心脏又如何？萧琤早已魂飞魄散，没有魂魄，他根本无法复生！”程季玄疑惑道。

“祁博衍本身，便是萧琤残存的执念魂魄所化。”培元道出最终隐秘。

程季玄浑身一震，满脸震惊：“你的意思是，他真的能让萧琤彻底活过来？”

“一旦复生，他将挣脱凡俗桎梏，再也不是普通人。”培元语气沉重。

程季玄踉跄后退几步，颓然坐落在椅上，心底满是唏嘘。他终于明白，先祖遗留的因果棋局，早已缠绕了数世轮回。

“可届时，承载贺兰氏满门因果的攸宁，会怨气全消，彻底灰飞烟灭。”培元低声道。

“难道攸宁的结局，从来都只有这一个吗？”程季玄嗓音发涩，“那对丁洁太过残忍了，她生生世世轮回等待，执念不改，最终却只能等来爱人消散的结局。”

培元默然不语。他分不清花颖洁数世等候，是源于深入骨髓的爱意，还是源于前世覆灭的愧疚，或许二者皆有。他不敢深究，也不敢戳破。

“培元，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那是攸宁啊！是我们认识了这么久的攸宁！”程季玄近乎哀求。

屋内死寂蔓延，培元依旧沉默。他心底清楚，若贺兰攸宁从未遇见花颖洁，便不会踏入这场宿命棋局，只会一直漂泊世间，安然等候自己的最后一位客人。可命运无常，因果循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善始需善终，可若是攸宁消散，他与花颖洁数世的执念与存在，又还有什么意义？

就在无边沉郁笼罩全屋之际，门外传来吉布轻快又欣喜的声音，骤然打破所有沉寂：“两位大人，少爷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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