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光月夜，天分两色。

一端呈血暗，将云月侵染得鲜红如血。

一端呈明黄，将天色照耀得刺眼如芒。

血月之下，黑暗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周身围绕着一团挥之不散的青黑色雾霾，让人看不清他的模样，但却依稀能透过雾霾看见他双眸中散发出的血色异光，远远看着甚是邪魅如魔，像个杀戮嗜血的疯子。

可在雾霾中隐藏的他，其实早已身负重伤，虚弱不堪。

风吹拂过他的衣角，衣衫在风中摇曳而动，发丝轻摆，他像个行将就木的死人。

浑身遍体鳞伤的伤口触目惊心，原本华丽的衣裳此刻已经早已破烂不堪，衣衫破口之处此刻全都是伤口渗血后被浸透的血迹，干涸凝固的，新鲜湿润的，触目皆是血红一片。

“神樾，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一道带着怒意责备的声音从炽烈的云空一端传入幽深暗寂的地面，持续回响飘荡半空。

“神樾，你身为上古祥瑞圣兽，本应该在神界当好你的差值，为三界众生带来福泽与祥瑞、安宁，可你怎能违反天规戒律私自下凡，并且还与一群妖孽魔怪为伍！”

黑雾中被称为神樾的俊年男子一双眼眸充斥着血红，可瞳眸中却泛含悲苦的泪光，苦涩的泪液顺着他苍白无色的面颊一滴一滴滚落，砸入泥土中扬起尘埃。

他低垂着头颅，压抑而又沉痛地望着眼前那一整片被血液染红的土地。

映入眼帘的一幕，是一具又一具悲惨死去的尸骸，甚至有的都已经魂飞魄散，连尸骨都无法留存。

他留不住一个，护不了哪怕只是一个……

曾经一起欢声笑语、结伴同行的伙伴，此刻只剩他一个还在独自苟延残喘着。

自嘲般笑了笑，他抬手用袖口抹去嘴角的血迹，颤抖着的手慢慢划过眼前的空气，他仿佛是在抚摸地上死去的冰冷尸体。

妖？魔？

他很是疑惑。

何谓妖魔？是谁定义的？

人有好人坏人，妖魔亦有善恶之分。

他摇了摇头，垂下了手

所以到底凭什么这些神仙说是妖魔，就是妖魔？

到底什么才谓妖魔也？

他只知道它们不过是他在凡界一心想帮他找回主人的朋友而已，它们心性良善，它们从未作做过任何恶事，也未曾伤害过一个普通人。

所以这些人有什么资格妄断它们就是坏妖魔怪？

又凭什么说他是在与妖魔为伍？

此时另一道声音不耐地插话命令道：

“神樾，不要再拼死抵抗了，快速速和我等回天庭接受处置！更不要再执迷不悟一心妄想找回你的主人了，他已经死了！他回不来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一旁的人也开口附和劝到：

“焰羲上神此话说的的确没错，他已经死了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神樾，你是时候放下你的执念了，何况，当初那上神大人死的时候，我就在现场，我是亲眼看着他当场仙命神殒的。”

“嗬～我说啊，这神仙死了就是死了，连神躯和灵魂都会一并消散天地间，神樾啊神樾，你是很清楚这一点的，不是吗？”一道轻浮的声音响起，声音里带着蔑视一切的语气，而他的实力确实让他有这个底气。

“接受现实吧神樾！不要再自己欺骗自己了，也不要一错再错了，现在回头是岸还不晚，等回了天庭兴许会少受些处罚。”

“……”

“真是惺惺作态的虚伪之言……”

良久，一个有些模糊不清而又压抑低沉的声音响起，回荡在天地之间。

神樾启唇轻声开口：“况且，你们每个人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众神的喋喋不休劝说解意，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只想打断这嘈杂不休的声音，忽视掉扰人心乱的字字诛心。

“主人怎么会不在了？”

“主人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了？”

“主人不会抛下我独自离去的……”

“如果主人在这里，看见你们这么欺负我，他一定会替我欺负回来的。”

“可是我都快死了，他为什么还没有来，我是不是等不到他来了？”

“主人，我的主人，我怕是等不到你来了……”

口中喃喃自语，低声念叨着心中噫话。

一直念叨了很久，转而他才缓缓抬眸。

仰着一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看着天上腾着飞云驾着仙雾的一群人，轻描淡写无所谓说道：“如果主人真的不在了，那这三界就算天崩地裂、破败灭亡又与我何干？”

“什么天降福泽什么赐予祥瑞，都是浮云……”

他绝望而不甘的神情凝望着那群高高在上、霞衣金缕的神，此刻苍白血痕遍布的脸上沾染着的几缕血迹早已干涸凝固，凌乱的发丝随风飘飞遮挡着面容，此情此景凄惨悲凉，看着让人甚是心疼。

“曾经为三界、为苍生、为你们天界做事，是因为他在，他想守护的东西我也会跟随誓死守护。”

“可现在呢？”

主人倘若真的不在了，那……他为何还要替这些没有心肝的狗屁神仙去守护莫须有的东西？

他又不愚蠢。

他看着天那端高高在上的众神：

“何况，我做这一切的初衷不过只是想找回我的主人而已……”

“我只是……只是想要他回来……我只是……想要把他找回来……”

“就算哪怕他真的死了，但只要他的神魂还在这个世间的某个角落，哪怕只剩下一点点残碎的神魂，只要找到了，就能为他重塑神躯，就能复活他！”

“可我自己一个人力量微薄，我曾祈求你们帮我找，可你们都不肯帮我，既然你们不帮我，我还不能自己找吗？我找自己的朋友帮忙一起找我有什么错？有什么错？”

“你们为什么处处阻挠我？你们究竟在隐瞒我些什么？”

明黄的光辉那端的众神听着那个暗夜中血月之下癫狂的人嘴里发癫的胡言乱语，皆是面色难看，神情古怪。

“难不成……是你们当中的谁杀死了我的主人？所以你们……”

这一刻，神樾还是忍不住说出了一个自己一直深埋于心底想问却不能问的禁忌问题。

然而下一刻果然，禁忌的问题一旦被提出，听到的人集体仿佛炸了毛。

一些神仙更是面色阴沉如霾，满眼藏不住的杀意凶光毕露。

“神樾，你放肆！休得妄言乱语！”一位神情冷峻的蓝衫女子严厉怒声呵斥，直接打断了神樾想继续说的话。

“神樾，你快住口，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要乱说，否则会被多加上一条罪名的。”蓝衫女子身旁的一位白袍男子也开口阻止神樾继续说下去。

“诶……我说神樾啊，其实我一直都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就像夜彗上神刚说的一样，神仙死了就是死了，连神魂都会一起消散的，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他这个人了，所以你是根本找不到他的魂魄的，他也根本无法再复生，他回不来了……”一位手持红丝长杖的布衫老者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一脸无奈地说道。

“神樾，你要知道即使你真的……即使你真的能把他的神魂找回来，可你私自使用禁术重塑神灵的金躯同样也是违背天界的天规律令的，你明明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此时众神之中又有人站出来劝说道。

“几位，你们还跟他说那么多做什么？你们可不要忘了我们此次的任务是将私下凡界和妖魔勾结的罪兽神樾捉拿回天庭听候天帝发落的。”

站在众仙者最中间的一个长相不怒自威一身金铠武甲的武神严肃开口道，并望着地上的神樾一脸严肃发话：

“神樾，不要再冥顽不灵顽固不化了！束手就擒吧！”

在他手上还持有一块旗番，此旗番能号令所有神仙为其战斗，此时的仙者威严苍劲有力的声音再次响起：

“众神听令！拿下神樾，回天复命！”

青黑色雾霾中的神樾自知自己现在已经无可奈何，他受伤严重法术也早已耗尽，此时还哪里是这些神仙的对手，他连基本的还手都做不到。

他干脆闭上了眼睛，束手就擒等着被捉拿回天庭问罪处死。

可他好不甘心……

他恨他报不了仇，他恨他寻不回主人，他恨因为自己，连累妖界的朋友都尽数死去……

他恨！

他好恨！！！

他突然想问一句：

主人，你为什么要做神仙？

你说这神仙，有什么好？

你守护的三界都不是好人……

他以为自己就要这样结束了。

可然而，就在众神刚要施展各自法术将神樾拿下之际，一道浓郁的白色迷雾不知从何处突兀冒出，不过眨眼之间，竟已经笼罩了整片天色，将所有人都包裹其中不见身影。

紧接着下一秒所有人眼前皆是一片白色，除了白雾还是白雾，伸手不见五指。

当白雾笼罩之时，众神正施展的法术竟被一瞬间硬生生打断，并且根本无法再次施展开来，他们惊愕发觉自己竟然无法使用法术！

“不好！大家小心！”

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句，所有神仙心都提了起来，就生怕又有什么变数发生。

只是，过去了好一会儿，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众人心里皆是疑惑不解。

又过去了片刻，白雾逐渐消退散去。

众神眼前又重新恢复了视野，他们急忙朝着神樾的方向望去，可这定睛一看，那神樾已然不见了！

众神骇然，这下可好，回天如何复命？

还有，到底是何人如此神通，竟能以一己之力限制所有神仙的法力，救走了神樾？

——

午晌的天色炽热而灼明，慢热的温度倦怠着世人的清醒，困意铺天盖地的席卷着万物的神枢。

身着彩霞霓裳羽衣的少女慵懒地斜靠在犹如漫天繁星般的桃花树枝上，半垂着狭长灵动的彩霓瞳色眼眸，好看而纤长的半紫白蓝睫毛微微煽动，一头紫半白蓝色长发垂落于桃枝头处，风吹桃花片片纷落，飞邂于她的发丝之间以及衣裳裙摆之上。

少女身姿随意斜躺，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清风吹拂而过的一场又一场的“漫天桃花雨景”。

“如果能一生即如此，甚好不过。”

少女轻声呢喃，感叹着这一刻的宁静与安好，清冷白皙如雪的面容上，嘴角挂着一抹微扬的弧度，这也是只有在最放松惬意的时候，才会拥有的神态。

不知何时，一条体型奇长、身白银纹鳞的长蛇正吐着猩红的信子悄悄爬上少女倚靠的桃花树。

不多时，已经潜近少女所倚靠的树枝上。

“现形吧，不然等会吓着我了，把你打飞到十万八千里外去，到时候啊你再自己个儿爬回来。”

少女清冷好听的声音响起，嘴上那句话里平淡的语气倒也听不出生气的感觉。

但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直接把躲在某处想偷袭的小蛇给吓得蛇躯止不住颤抖起来。

“别别别！别打飞我！千万别打飞我！人家这就现形了还不行嘛……”

一道银铃般好听的女孩声音从蛇躯体中传出，语气里尽显着急，她是真怕被打飞到十万八千里外去。

同时缠绕在树枝上的银白色蛇身随着一道光影一闪，一道人类少女模样的身影随即浮现。

“心儿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老是对人家这么凶嘛，刚刚那句话可差点吓死宝宝了，十万八千里诶！就人家这小身板摔都给摔死了，而且就算没摔死，人家爬死了也爬不回来啊。”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说话的人儿此刻正俯身趴在少女所倚靠的另一侧树枝上，玲珑小巧有些微微胖的身躯像个未成年的小女孩，而可爱圆润的脸上正表现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如同明镜般大大的眼眸里此刻泛含着泪光，直让人生出怜惜之心，不忍斥责。

殷衾心被女孩的话语和这番可爱模样逗得轻笑出声。

看见自家仙女姐姐嘴角上扬的微微浅笑，小蛇灵月漫轻也立马表现出一副天真无邪的灿烂笑容，露出能闪瞎人眼的八颗整齐洁白的大牙齿对着殷衾心说到：“心儿姐姐，我就知道你心最软了，怎么可能把我扔那么远的地方嘛，嘻嘻～”

就在这时，殷衾心突然对远处的某个地方有所察觉，她轻斜眼眸望了一眼远处，又回望向女孩，清冷好听的声音响起：“无事不登三宝殿，如果是有事你就直说吧。”

女孩本想对殷衾心再撒个娇卖个萌啥的，没想到居然被轻易的识破了，既然被拆穿了那就只能直说了。

女孩调皮地撇了撇嘴，笑嘻嘻地吹着彩虹屁：“心儿姐姐，你怎么什么都能猜到啊？如此料事如神，不愧是天上地下只此第一的神仙姐姐！”

“不过我还真有个事儿想找心儿姐你帮忙来着。”

说着，女孩转头看向刚才殷衾心眼眸瞟过之处，还伸出手指了指那个方向，直接说道：

“我刚刚带回来了一个朋友，她现在就在那里。”

“不过心儿姐姐你先别发火，先听我说完再发火，事情是这样的，我呢之前交过一个小妖朋友，她呢最近很是倒霉，这不，一倒霉呢就一不小心遇上了一个修为很高的坏道士，这一不小心呢坏道士就发现了她身上隐匿的妖气知道了她是妖以后，然后就为了什么所谓的斩妖除魔为正道，他居然想要杀死她，也根本就不管我的小妖朋友究竟是好还是坏，太可恶了，这坏道士怎么能见妖就杀呢，又不是全天下所有的妖怪都是坏的，他们人类里面还有坏人呢。

月漫轻诉说这件事情的时候，话语里带着满满的愤怒。

“而且，那个坏道士甚至还想要取走她好不容易才修炼化形的妖丹，想要进一步提升自己的道行，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坏道士啊？哼！简直可恶至极！”

“现在我那个小妖朋友被那个坏道士追杀得都没有地方可躲了。”

话说到这里时，月漫轻眼神很认真且很坚定的看着殷衾心。

“所以我想为她求一处庇护之所。”

“就在刚刚，我为了救她不让她被那臭道士发现，就直接将她给带了回来。”

说到这里，月漫轻一脸歉疚得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一样开始认起错来。

“对不起心儿姐姐，我没有提前征求得你的同意就擅自将人带了回来，我触犯了红枫山的规矩是我不对，还请心儿姐姐你原谅我呀好不好？”

“还有，同时也请仙女大人让我那个可怜的小妖朋友住下好不好啊？你千万不要赶她走啊，她现在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一旦出去了肯定是死路一条的，拜托了拜托了！心儿姐姐您大人有大量，心儿姐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宰相肚里能撑船，您是这世上最最最善良的神仙姐姐，您不会见死不救的！对吧？”

月漫轻双手合十于眉心之上，双眼清澈干净又虔诚的看着眼前的人，嘴上是一顿天花乱坠的输出。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见死不救的人，就让她住下吧。”

殷衾心实在是听不得这些唠叨，听多了听得她老是头疼，像是唐僧念紧箍咒一样的头疼，无奈之下她也便只好答应了。

月漫轻一听这话，顿时开心得不得了，笑得像个傻子。

“不过……”

月漫轻刚想要离开去安顿自己朋友，可殷衾心转念又开了口。

“啊。不过？不过什么？”

月漫轻突然紧张地看着殷衾心，生怕她突然改变主意。

殷衾心笑了笑，这条小蛇腹中心思有什么她还不清楚？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并且你要看管好她，不该去之处不得去之，更不要在红枫山里惹是生非，因一些小事就相互争吵打闹，我这里的规矩你是明白的，任何踏足之人皆要遵守，否则，我定不饶。”

月漫轻听完殷衾心话后，点头如捣蒜般说着让心儿姐姐放一百个心的话。

殷衾心闭了闭眼眸，随即站起了身，抬手拈起飘落于肩处的一朵桃花，轻身一跃，跳下了桃树。

她身姿轻盈地犹如身旁那些纷飞的花瓣一样，甚至在稳稳飞落于地面后，也没有惊起一片落花。

轻拈着手中那朵桃花，在这漫花雨幕中缓步走远，身影逐渐隐没入纷飞的花瓣雨中。

还在桃树花枝上趴着的月漫轻看着人已经走远，她也重新化身蛇形爬下了树。

不要说她胆小不敢飞下去，她只是道行还没修到家暂时不能直接飞下去而已。

再说了，这棵已经存活有数万年之久的桃花老精树可是高有数百丈，她现在法力低微，飞行本领的法术暂时没修习好，万一这一施展不好跳下来直接嗝屁了，她不就直接完蛋了嘛。

所以她还是老老实实的爬下去得好，作为一条蛇就该有蛇的觉悟，它最擅长的本领是攀爬。

等她修为再进一步提升，蜕化成大蛟以后，就算不用刻意学飞行之术，她也会飞了，到时候再想要从这上面下去，就和心儿姐姐一样轻松了，不用爬来爬去的那么累。

好不容易重新爬回到地面，月漫轻没有再化身人形，而是直接朝着藏匿自己小妖朋友的地方一路滑去，毕竟这蛇的滑动速度可比她化身人形时用双脚走路快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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