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透,红日冒出一线曙光,犹似在泥沼中挣扎。旗帜招展,枪戟林立,白甲弓箭手,黑甲骑兵,青甲步兵,秩序井然,静阒无声。
皇帝遥遥一望,觑眼问随侍太监:“那是些什么人?”
太监不仅有眼色,而且眼神好,仔细分辨,弓着肩背,悄声道:“回圣上,淮南王念慕容白身子骨弱,送他一队亲兵护身……不过都是些寻常人物,不包括暗卫。”
淮南王是皇上同母兄弟,幼有疾,常年缠绵病榻,几乎不曾上朝。后者为表体恤,专门为王府调了一组暗卫。
皇上垂着眼转着扳指,面无表情地想,妇人之仁,难怪不成大器。
太监小心翼翼地问:“圣上,可是要调离那队亲兵?”
皇上耷拉着眼皮嗤了一声:“兄长一点心意,由他。寡人也想慕容白长命百岁,好好替朕守着那万里边关。”
—— —— ——
城中休集罢市,街道空空荡荡,两侧房屋里无数张望的眼。
身量未足的姑娘踩着矮凳,脖子抻得老长,哭哭啼啼地扭头:“看不到,太远了!”
挤在同一个屋子身量已足或同样身量未足的的姑娘们闩好了门,一起涌到窗前探头探脑,一无所获。
一个叹气道:“自然看不到的,听说昨夜就清空了小西街,军队从那里出发的,我们离得远着呢。”
另一个恨恨:“老匹夫分明是嫉妒我三哥年轻貌美有才华……”旁边的赶紧捂住她嘴:“你这丫头!仔细隔墙有耳!”
再一个绞着帕子拭泪:“呜呜,三哥走了,我的心死了!”
别一个不哭不骂不揉帕子的似有所思:“爹爹说小三离开也好,京城到处都是耳目,不如到边疆牧马放羊……”旁边的啪的拍在她后背:“胡说八道!放个毛线的羊,是守关!守关!还小三,小三也是你叫的?”
最小的一个给挤在最后,踮着脚只能看到一个个脑袋后背,急得钻来钻去,交领绣花外罩都抽巴成烂菜叶,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
前头的都慌了手脚,其中一个左一攘右一推,挤出人群蹲身捂脸摸头:“悄悄的,先生要听到了!”
小丫头眨着一双泪眼:“我要看三哥哥!”
“看不到,隔了几条街呢!不过有声音,你听……”
众人屏息,依稀有锵锵金属低沉鼓声传来。
小丫头再眨眨眼,把一串泪珠眨下去,忽然绽开一个得意的笑:“三哥哥做大将军,骑大马,带大红花,可威风可好看!阿姐想嫁给他,我长大了也要嫁给他!”
安抚的阿姐对姐妹们尴尬一笑:“她见过隔壁大郎娶亲……”
门扉开启,走进来个须发斑白的老先生。室内刹时寂静,几个姑娘下意识贴着墙壁站直,恭恭敬敬地齐声唱喏:“先生好!”
慕容白以淮南王名义办了所女子学堂,这位宣老先生是知名大儒,膝下独有一女,爱如珠宝,亦在学生之列。
姑娘们不敢喧闹,敛容垂手排成一行,末端第二位偷偷戳了戳末端第一位的腰,最末的少女淡妆素裹,满身漾着股书卷气,被戳得一抖,警告地斜瞥一眼。被警告那位装看不见,目视前方一脸严肃,悄悄又戳了两下。少女只得张口问:“爹爹,三公子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大大小小的七八双眼顿时烁烁发光。最小的丫头本来乖乖排在队首,此时啪嗒啪嗒出列,牵着老先生的衣角撒娇;“三哥哥最疼我了,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大丫头们一起发出嘲笑的嘘声,宣老先生冷肃的脸现出笑意,躬身捏了捏她的鼻子,抬头对众人道:“三公子归期不定,学堂解散,我会与藻儿回乡,你们也尽早打算。大历纵然开明,也并无女子出仕做官的先例,然而列位毕竟熟诵诗书,日后扶持家业终有所用。古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老朽虽是腐儒,也知此言大谬。”他眼望宣藻,目光尽是慈爱,随后自姑娘们脸上一一掠过,“三公子曾与老朽言,希望广设女子学堂,男女不平等自读书起,将女子禁囿于尺寸之地,使其不得不依附男人。然而这小小学堂,成立之初就受多方阻遏,如果不是淮南王出面调停,早已胎死腹中。即便如此,最后也仅仅招纳十几名学生……”老先生一叹继而一笑,捻着长须道:“然而从此后笼鸟归林潜龙腾渊,天高地远,你们的三哥哥终于自由了。”
姑娘们屏息凝气,半晌不语,面容亦悲亦喜。小丫头乌雀仰着一张嫩生生的脸,忽然闭眼张嘴,呜呜哭了起来:“我本来不想三哥哥走的,可是……可是他想走就走了吧,我长大了……我长大了可以去找他……”
姐姐乌雁仰看房梁,抑住将要溢出的泪,低声道:“先生,我们都懂的。”
宣藻上前挽起老父亲的手臂,一一跟姐妹们辞行,乌雁抱起乌雀,小丫头眼巴巴地问:“宣姐姐和先生要去哪里呢?”
宣藻与老父亲对视一眼,迟疑道:“我们也不确定,不过一旦有了落脚的地方,就会通知你和乌雁姐姐……”其他人默不作声的围过来盯着她,她顿了下,“和其他姐姐们……”
一个姑娘噙着泪笑道:“我家驿马传递消息很快,你记得找他们……”
宣濂溪拍了拍女儿肩膀,眼带促狭,无声催促: 走了,我们找你三哥哥去。
宣藻清冷面容漾起浅浅晕红,无奈晃了晃他的胳膊,无声回应:别胡说。
这偌大京城,哪个女儿家不爱三哥哥慕容白?
就算慕容白有锦墨公主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
有些人生来就是让人爱的,是柳梢边的一弯新月,玉璧上的一点朱砂,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即使这辈子得不到,也会牢牢盘踞在你心头,始终不渝。
—— —— ——
舞阳楼灯火通明,彷佛末日前的狂欢,男人们吆五喝六左拥右抱,连平时只负责演奏的乐师都混迹在人群里玩乐。明面上的老板素娘带着两个小厮周旋,一行跟客人招呼一行低问:“你南山姐姐在做什么?怎的还不出来?”小厮悄声回:“说是歇下了。姐姐自外头回来就有些奇怪,平日常和我们玩笑,今儿个失魂落魄的,一句话都没有。”
素娘冷冷道:“我就说男人都靠不住,日常掏心掏肺的有什么用?还不是屁股一抬就没了影?全不想一个女儿家无父无母孤零零漂泊在外的艰难!”帕子一甩,板脸道:“我去瞧瞧,你们两个好生看顾着,有什么事故去楼上寻我!”一头珠翠乱摆,扭动腰肢一步一摇地走了。
方才回话的小厮掐着嗓子学:“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自私自利绝情绝义,找男人不如养条狗,狗都比男人知恩图报!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
另一个小厮捂着嘴惊叹:“好像!真的好像!狗都比男人知恩图报……狗比男人知恩图报……?”他摸摸脑袋困惑地喃喃,“狗比……狗比男人?”
一个脸上凹凸不平泛着油光的男人刚走过去,闻言一个激灵,腾地转身,陷在肥肉里的两只小眼睛警觉地张望:“谁?谁在骂我?”
俩小厮甚至没有互看一眼,在他回头的第一时间就你左我右滋溜钻进人群,如沙入土,丝滑无痕。
……
素娘苦口婆心:“不就是个男人?值得吗?你看自己这模样,十足进宫做宠妃的材料!那个男人有什么?要貌……”想到男人的脸,迅速改口,“要才……”想到男人言语身段,明智转题,“要钱……”想到男人撒出的银子和花红,咽了下口水,飞快继续,“毕竟年纪轻,不牢靠……”每次都要捏着扇子发着嗲硬往对方身边凑、总觉着嗅到股年轻男人肉体芬芳的素娘莫名心虚,一时竟哽住了。
南山半卧在贵妃榻,脸上巾帕掀起一角,露出只静默的眼,侧对素娘睇视半晌,凉凉一笑:“怎么?编不下去了?”
素娘咳了一声,绞了绞帕子,沉默须臾,真心实意地道:“东公子的确是为数不多的好男人,可人家是有主了的,一门心思不在这边,你还能强按着他要你?我说你以前花点心思,跟前跟后粘上去,让他撕也撕不下来,你又皮薄脸嫩的不肯!现在怎么说?人家要走了,你没名没分的,想粘都粘不上去!你们这些姑娘啊,把自己脸皮啊尊严啊看得太重,好男人就那么几个,不抢哪轮的到你?”
南山阖目不语,片刻后哑声:“现在是不是太迟了?”
素娘一拍大腿,紧抿的嘴透出狠劲儿:“刺自己一刀,假装重伤,我找辆车送你找他……对了,你能找到他吗?他好像居无定所,没个固定住处……”
南山低声:“找到三公子,就必然找得到他,他们关系很好。”
素娘眼里放光,抖着帕子扇风:“那就简单了!三公子随军出行,很容易打探消息。”说到这里踌躇道:“三公子聪颖,只怕不好糊弄,恐怕真要刺的重一点,得找个有分寸的人动手……”
南山忽然笑了起来,打断她:“诳不过他的。”
素娘张开嘴又闭上,蹙眉道:“如果能直接找到人就好了……”
南山再次打断她:“也诳不过他的。”
素娘探身看过来。
南山顿了一顿,短促笑了一下:“我的确动过心思,有一次在他酒里放了东西……”
小小一粒迷药,无色无味,时间短见效快,明明不可能察觉。她也是鬼迷心窍,自从被丑八怪少女怂恿,仿佛磐石裂开一线缝隙,那点不能见人念头时时盘桓不去。不过追根究底,也有可能在丑八怪少女怂恿之前,已经暗暗萌出了枝芽。
那日夕阳在山脊洒下最后的霞光,暮色将至而灯火未明,她殷殷捧起琉璃盏,将紧张不安尽数压制,心里是隐秘的欢喜。
东彩虹背窗而立,微垂着头,光亮斑驳,勾勒修长剪影,面容五官深邃鲜明,是她最喜欢的那种。
素娘急问:“他看出来了?”
南山默了片刻道:“后来我才知道,他曾经一度追杀别人也被别人追杀,投毒下药这些小伎俩,都是司空见惯了的。”她坐起身,埋下头去,手指插到发间,细碎地抽气:“我很后悔,很难过……他经历了那么多不好的事,却没有人心疼和安慰……”
房间外墙临着个小小花园,半步外一棵灰白梧桐树张开参差枝条与茂密绿叶,几乎与窗子齐平,中心分出的树杈一根倚着东彩虹,一根靠着潇潇。
潇潇翻着三白眼,翘着二郎腿,笑嘻嘻地问:“你猜,她能不能猜到你在这儿?”
东彩虹抱着手,垂着眼:“你猜我猜不猜?”
潇潇道:“你又不是她男人,带她走是不是不合适?”
东彩虹目光斜斜一瞟,觉得这口气很像素娘,那个年近四十的半老徐娘每次见到自己都凭空绊倒似的往自己身上栽,明目张胆地吃豆腐。
潇潇正色道:“东公子少年英雄,自然不在意这些个小心机,然而在关键时候,身边人一点小小纰漏也足以致命。”她举起右手,四指拳起,翘起一根小拇指摇了摇,又竖起一根大拇指,“还有,你当然有人心疼和安慰,尤其那谁,那谁,那谁,和那谁谁。”
东彩虹眼角泻下笑意:“哦?”
潇潇掰着手指,难得生出一丝嫉妒心。你别说,这位南山姑娘脸长得好,眼光更好,看上的男人有颜值有人品关键还有情义。
“她们像吗?”
可惜伊人已逝,不然她翻墙盗洞也要见识一下何芳秀到底何许人也,凭空给南山加了恁厚的滤镜。
“还好。”
面貌的确有五六分相似,内里则迥然不同。
潇潇在遇到叶红薇之前童年生活简直乏陈可善,对那个萍水相逢然而又暖又俊的小哥哥印象深刻,无意识中已经将东彩虹视为身边人,对小嫂子人选南山不是十分满意。
她可是见过大美女锦墨与秦桑的人,一旦见识过顶流,对其他三六九等就难免过于挑剔。
潇潇苦逼地叹气,颇有种当娘的眼睁睁看宝贝儿子流连花丛牡丹玫瑰都不入眼却偏偏选了朵小白莲的憋屈感。
儿大不由娘啊!
东彩虹见她神色诡异眼神幽怨,直觉不妙,摘了片树叶啪地弹在对方脸上:“别乱想。”
潇潇拿开树叶,幽幽道:“别撩了,我有主了。”
东彩虹:……
东彩虹道:“我也是。”
潇潇:……
两个各自名花有主的人目光对上。
潇潇叹气摇手:“好的,去找她吧。”
东彩虹问:“你呢?”
潇潇嗖地往下一跳,顺口道:“找我男人去!”在对方猝不及防的呛咳中甩出一串桀桀怪笑。
头上悉窣声响,被惊动的南山与素娘自窗口探出头,在看到东彩虹拨开枝叶招呼时,南山暗沉的脸彷佛被强光照彻,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一把捂住嘴,两眼猫儿似的瞪的滚圆,“你……你……你怎么来了?”
能在这乱世红尘中立足的哪有一盏省油的灯?只靠脸只能死的更快。
东彩虹摸了摸下巴想,美人总是比普通人占优势的,演技就算没那么精湛,也让人心存宽容,原谅了那一点小小的不足。
世人苛责太甚,八九分真心已经足够,他其实并不介意一两成的技术性发挥。
虽然全心全意的那个人已经化为一抔黄土,然而冥冥中彷佛透过那张相似的脸庞,和他仍有最后一线牵扯。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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