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却说大壮参观了郑四清的婚房后，回到了家。老干部见到他分外高兴。虽说，他们爷俩已经有二十来年没讲过话了，但是，血浓于水，爷俩的心还是连在一起的。随着年龄的增大，大壮渐渐地懂得了父爱如山的道理。大壮逐渐意识到，他的人生犯得的最大的错误，就是当初没听父亲的话。当年，在填报高考自愿时，老干部建议他考军校。大壮不听，跟风选择了学经济。事实证明，这个选择，让大壮的人生走向了平庸……

在吃晚饭前，郭小辉不请自到。他听说大壮从美国回来，他就带着女儿郭春笑来见他。郭春笑是一个孝女。她在读大学的时候，四眼老师得了癌症，她就放弃了学业，回家照顾母亲。四眼老师与病魔抗争了6年，郭春笑就伺候了她六年。半年前，四眼老师终未能逃离病魔的魔爪，去世了，终年47岁。

25岁的郭春笑不可能再回母校上学了，她选择去国外留学。她今天来见大壮，就是想事先了解一下美国的生活……

大壮不喜欢喝酒，更不喜欢闹腾的场面。大壮吃饱后，就想起身离开。老干部对他说：“你得陪你郭哥喝几杯啊！”

还没得大壮说话，郭小辉抢着对老干部说：“老领导，大壮兄弟不愿喝酒，就别让他喝了。正好，让他向春笑传授一下在美国生活的经验。春笑下周就去美国留学了……”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大壮问郭春笑：“你为啥想出国？”

郭春笑回答：“我想换个环境，换个心境。”

大壮说：“国外的生活很寂寞的。你能忍受？”

郭春笑回答道：“我早就听说了，国外是好山、好水、好寂寞。我喜欢寂寞。我妈妈半年前走了。我在国内也是没有讲心里话的人。”

听到郭春笑这句话，大壮内心不免一震。她跟他当初在国内的感觉是一模一样的……

大约晚上11点，郭小辉才和老干部结束酒局。两个人相互搀扶着从餐厅走出来，并约好明天在郑四清婚宴上，再喝。大壮在路旁叫了一辆出租车，把郭小辉父女送走了。

这时，郑四清开车回来了。大壮问他：“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郑四清骂骂咧咧地说：“下午，关媛听说，她高中一个女同学婚礼办了50桌。她就想超过这个女同学……”

大壮说：“问题是，这么晚了，你请谁来啊！再者，你临时通知人家，也不礼貌啊！”

郑四清说：“谁说不是啊！女人就是事多！”

大壮问：“那最后是咋办的？”

郑四清一拍胸脯，说：“在锦城，还有我办不成的事儿？明天婚礼又增加100人，十桌！”

我问：“这100人你从那里找的？”

郑四清卖了一个关子，说：“明天婚礼上，你一看就明白了。”

第二天黎明，大壮被郑四清母亲的尖叫声弄醒。老干部与世长辞了。

大壮悲痛万分。他不禁对自己说：我这次回国，老天爷不是让我参加郑四清婚礼的。老天爷是安排我见父亲的最后一面……

郑四清的悲痛不亚于大壮。他把关媛从酒店叫回来，两个人都换上了孝服。

郭小辉也闻讯赶来。他对郑四清说：“都是我的罪过！如果，昨天晚上不喝那么多的酒，老爷子也不会……这样吧，我将功补过，由我出面，给老爷子办一个风风光光的葬礼。”

郑四清说：“我是他的儿子！葬礼怎么会用你来办呢？”

郭小辉说：“市委刚出台《五不准》，不让大操大办红白喜事。你马上就要升副局长了，你别给自己找麻烦！”

大壮在一旁接过话来，说：“老爷子走了，就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我们把思念记在心里就行了。别搞形式主义了。”

关媛也对郑四清说：“你就听何老师的意见吧。一个葬礼，你搞那么大的动静干啥？”

郑四清说：“老爷子是改变我人生命运的人。男子大丈夫，能知恩不报吗？好了，你们不要啰嗦了。丧事我来办！”

郑四清的母亲也来劝郑四清，说：“老干部的丧事，就算了吧！你要是愿意办，就把你们的婚礼好好办办。女人嫁人就图这个。”

郑四清说：“妈，咱可不能让人家骂咱是忘恩负义之人！咱们娘俩能过上今天的日子，不多亏了老爷子吗？咱不能只在嘴上说‘感谢’……”

在绵延不绝的送葬队伍中，由三辆警用摩托车开道。摩托车后面，是锦城守备区的军乐队。警用摩托和军乐队，本来是为婚礼现场准备的。没想到，现在用到葬礼上了。一个吹喇叭的军乐手问旁边的人：“不是来参加婚礼的吗？咋改为葬礼了？新郎死了，还是新娘死了？”

另一个打鼓的军乐手回答道：“管它谁死了呢！有红包就行！”

关媛的娘家人还没走，也加入了送葬队伍。田红领着一百名花枝招展的小姐，也参加了葬礼。田红的这100人，就是郑四清昨晚临时找的。

建国后，锦城禁止市内举办送葬活动。锦城的市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送葬队伍了。特别是对于一些年轻人，他们误把送葬当作花车巡游了！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地看着送葬队伍……

让郑四清感到意外的是，税务局几乎所有的人都闻讯而来了。税务局参加葬礼的人，比税务局平时开会的人还要多。其实，这一点也不奇怪。国地税马上分家了。谁都清楚郑四清与王大力局长的关系。郑四清出任地税局副局长的事，只差正式宣布了。所以，今天“副局长”家的丧事，大家能不积极参加吗？本来，给死人举办葬礼，就是给活人看的嘛！

郭小辉把收到局里人的份子钱，如数交给郑四清。同时，他还不忘建议郑四清：“趁着今天人齐，不妨在葬礼后，把你和关媛的婚礼也办了。”

郑四清一听，好主意啊！一举两得，“二合一”典礼。反正，葬礼结束后，按本地风俗也要请大家吃饭的。郑四清跟关媛说了郭小辉的建议。关媛一听就炸了！她质问郑四清：“What？！”

郑四清跟她解释道：“你的家人大老远地来到锦城，目的就是参加咱们的婚礼。如果最终没有参加上，终究说不过去。”

关媛说：“那就等明天办啊！婚礼与葬礼一起办，多膈应！”

郑四清说：“今天人最齐。明天办婚礼，我可就没法保证，人数上超过你闺蜜的婚礼了。”

关媛低头想想了，然后，万般无奈地对郑四清说：“天底下能把婚礼和葬礼二合一办的人，只有你了！”

中午时分，大家从人生的“终点站”出来，来到了富丽华大酒店的三楼中餐厅。

郭小辉作为葬礼加婚礼的编剧、导演，他要求酒店先把老干部的遗像，放在舞台的正中央。整个舞台用黄白两色菊花布置。

全体送葬人员聚集到酒店后，郭小辉带领大家，向老干部的遗像三鞠躬。然后，军乐队奏哀乐。全体人员低头默哀……

五分钟后，全体人员抬起头发现，舞台上老干部的遗像换成了大红喜字，并摆满五颜六色的玫瑰、百合。军乐队奏婚礼进行曲。婚礼仪式正式开始了……

张婶感觉自己有些站不稳。她让小地主扶住她，说：“不带这样的！刚哭过，就让人家笑！”

小地主说：“妈，你这就不懂了。眼下，啥事都讲究‘创新’！”

张婶对小地主正色说道：“我死了，你可不能这样‘创新’！”

举办如此“创新”的婚礼，让关媛感觉甚是别扭。这样别扭的婚礼，让关媛不是难忘，而是难过了。关媛暗暗地流泪。她后悔答应郑四清举办“二合一”了。

参加“二合一”最多的是郑四清的同事。他们排着队向郑四清敬酒。第一个人说“新婚快乐！”，第二个人说“节哀顺变!”，第三个人说“百年好合！”，第四个人说“永垂不朽！”……

人逢喜事精神爽，更何况加上老干部的丧事。郑四清一杯接一杯地喝，来者不拒。郑四清摇摇晃晃举起酒杯，环视全场一下，说：“今后，你们有事儿就来找我。大力局长关照我，我关照大家。咱这不是吹，东北就没有咱办不成的事儿。来！走一个！”

大壮走到郑四清身后，悄声地说：“少喝点吧。小心酒后失态!”

郑四清摇摇晃晃地举着酒杯，说：“大壮，今天有排面吧？我在锦城有面子吧？你服不服？”

“二合一”结束后，关媛拿着钱去酒店结账。酒店服务员告诉她：“已经有人买单了。”

关媛问郑四清：“十几万的消费款，是谁替咱们结的帐？”

郑四清想了想，说：“我猜出是谁了……”

一周后，大壮登上了返美的飞机。上了飞机，大壮发现郭春笑与他同机。大壮调换了位置，他们坐在了一起。应该说，他们俩都是不太爱讲话的人。但是，那天，他们一路都在讲话。

飞机落地后，大壮斗胆对郭春笑说：“你把预定的酒店取消吧。到我那里住……”

郭春笑很自然地点点头，说：“我就是这样想的。”

命运就是如此神奇。大壮回国，目的是参加郑四清的婚礼，没想到还参加了自己父亲的葬礼；大壮回国，他是准备向关媛求婚的，没想到带回来的女朋友是郭春笑！缘份这个东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一年后，郭春笑读大二的时候，他们俩登记结婚了。后来，他们有了两个女儿。因为大壮喜欢看《三国演义》，所以，大壮给两个女儿分别取名“大乔”和“小乔”。这是后话，暂且不表了。

话说郑四清呈一时之勇，大张旗鼓举办了“二合一”后，举报信像雪片一样涌到纪委。锦城纪委成立专案组进行调查。

郑四清慌忙向王大力求助。王大力义正辞严地对他说：“你违反《五不准的规定》，大操大办葬礼和婚礼也就罢了。你怎么还能当众大放厥词？怎么还以‘副局长’自居呢？你这样明目张胆地放狼烟，你把组织还放在眼里吗？你想学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在税务局即将分家的节骨眼上，郑四清主动申请了一个记过处分。这让他晋升的行情出现了跌停。

关媛惊慌失措地问：“这怎么办？”

郑四清故作镇定地说：“慌啥？老子命大福大造化大！这个小处分，影响不了我当副局长。”

郑四清此时还敢这么硬气地讲话，是因为他还有一张可以救命的王牌——市长夫人马姐。马爱华看到心事重重的郑四清来找她，当即嘎嘎大笑起来。她挖苦郑四清：“全东北都能摆平的人，自己的事就整不明白了？”

郑四清问：“我的事儿，你都知道了？”

马爱华坐在沙发上，对郑四清说：“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姐是业余组织部长。”

郑四清问马爱华：“这事儿会不会影响我当副局长？”

马爱华嘎嘎大笑起来，说：“我见过不识数的，但没见过像你这样不识数的！锦城公务员都死绝了，偏要你当副局长？”

郑四清问：“你的意思事说，你出面也不好使了吗？”

马爱华说：“谁说我不好使了？只要我出面，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郑四清说：“那好，你说个数吧！办这事儿，需要多少钱？”

马爱华卧倒在沙发上，说：“过来！你先给姐按摩一下腰。”

郑四清走过去，俯身用手按摩马爱华的水桶腰。浓烈的香水味，直扑郑四清的鼻孔。马爱华发出很享受的声音。

郑四清手停下来，问：“你快点说啊！你要多少钱？”

马爱华转过身来，把郑四清的手拉到自己肉乎乎的胸脯上，说：“姐不在乎钱。你要是能满足姐的需求，姐就能满足你的愿望。”

作为三十几岁的男人，郑四清自然明白，马爱华的“需求”是啥意思。他突然觉得恶心。他也非常气愤。他堂堂的税务局一科长，马爱华竟然把他当成“月牙儿”了！士可杀，不可辱。郑四清把马爱华的手甩开，踹门而出。

望着郑四清远去的背影，马爱华气得浑身赘肉颤抖，她大声骂道：“小瘪犊子！你别后悔！”

却说锦城纪委对郑四清进行调查。郭小辉马上扑捉到了对自己有利的信号。他给马爱华打电话，请求一见。郭小辉见到马爱华，当即下跪。他信誓旦旦地说：“干娘！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马爱华不爱听他这样称呼自己，说：“我有那么老吗？好了，好了。你起来吧！以后要听话。别像郑四清——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不久，郑四清因为违反《五不准规定》，受到了“记大过”的处分。郭小辉荣升为地税局副局长。

得知此消息，郑四清很是气愤。他认为郭小辉是趁火打劫。他想去找郭小辉算账。田红拉住了他，说：“这事，你要怪就怪你自己！你为啥要把马爱华介绍给郭小辉呢？”

郑四清说：“我哪知道他会顶替我呢？”

田红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郑四清说：“我们之前可是朋友啊！”

田红：“你没听人说？朋友之间，利益永远高于情谊。情谊偶尔会打败利益，但是，笑到最后的肯定是利益。”

郑四清说：“郭小辉以前还是帮我不少忙的！”

田红说：“拉倒吧！我现在怀疑，当初郭小辉怂恿你办‘二合一’，他就是有预谋的！你品，你细品……”

旁观者清。郑四清的美梦破碎了。与其说是他自己作的，还不如说是郭小辉一手导演的。郑四清在郭小辉设计的剧情中，一步步把自己变成了跳梁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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