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瑶安（下）

我觉得甚是奇怪，从前他倒也不会专门跑过来给我庆什么生，顶多就是派人送些东西过来。

我思索着，已经踱步到了前殿，木质的地面上密密麻麻放满了大大小小的各式各样琳琅满目。我的目光笔直穿过这一众琳琅满目，玄深侧身负手就站在那琳琅满目的尽头。

他不似往常，今日是一身靛青的外袍，身姿挺立，衣料垂坠，手上还是他那把折扇，他站在远处，低头凝视着某处，像是思索着什么，察觉到我来，他挂上一抹谁也无法拒绝的微笑，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如什么春风和煦什么清风徐来？

……书到用时方恨少。

和我站定距离，同我行了一礼，我还在脑子里想那些客套话，他已经先一步开口：“皇兄生辰康乐，我准备了些薄礼，都一并送过来了。”

我看向他折扇所指，若有若无点点头，又是道谢，又是说着我提前想到的客套话。

有的没的聊了好一阵，玄深扯过我的手，一边甩开折扇，拉着我走到一边，我才发现，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了几叠食盒。我一层一层打开！

是酥饼！馋了好久的酥饼，我还正想着什么时候让小雀去烧点阁买上一些。

“我知道皇兄爱吃这个，临州也就是这一家点心做的最佳。我整日得闲，今日顺道买了些。”

我稍微收敛了一下渴求的眼神，“那就有劳二弟你了。”

“无妨，不过，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我定神看着他的眼睛，我透过他的瞳孔看见我自己，突然意识到，与他相比，我真是好不中用，我不知道自己的兄弟喜好什么，甚至他的生日我也说不清具体是哪一日，每回都得是旁人提醒我……

“我听说赵呈先生最近搬到书院那一块儿，他似乎是在闭关，我去好几次他也不见人。”

“我早听闻赵先生挥笔成诗，书法更是一绝，就想向先生求一副字。”

所以呢，是要我帮他？

我见过赵呈几面，先前父皇很欣赏他，为他办过好几次宴席，在那之上人人说话也都弯弯绕绕，我左右也没明白他们到底想表达什么，好在赵先生他本人不同他写的诗，直截了当：“谢圣上美意，草民不敢当。”

……

我想在那样的大文豪眼里，应该看不上我这个榆木脑袋吧。

“赵先生似乎对兄长颇为青睐，我想，或许……这一盒点心，也有劳兄长了。”

说完又是一鞠躬。

说到字，我的二弟的字也写的是甚好，我也羡慕极了他一手好看的瘦金体，那是父亲还有旁人都极为夸赞的，说起来我曾经也偷偷模仿过，东施效颦。

嗯？我被他的一声拉回思绪，重新看见那张无法拒绝的脸。

我当然答应了他。

但，为什么说赵先生对我颇为青睐，实在不明白，我反倒觉得那人不怎么喜欢我。

墨院确实是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不过倒是很像，三顾草庐里的草庐。

我让随侍在一边侯着，果然，说是先生抱恙，说话的那个孩子低着头，也没有看我，继续说：“失礼了，太子殿下请回吧。”

我朝院内看了一眼，不同于门外的杂草丛生，里边倒是足够雅致，却当如此。

看来和传言一样，也如二弟说的，不知是谁也不见还是单单不见我。

之前老林先生还同我讲过，赵先生有着王佐之才，如当世卧龙凤雏，还说我要好生待他。

什么意思？他也不是我的老师。

我就知道，我没办法做到别的皇子那样会处理这些事。

我可能会是最糟糕的太子吧。

霎时脑中浮现出了皇后无数次在我面前展露出的失望的脸，神情里有生气，有恨铁不成钢。

一路走神，不知觉已经走到东宫，我这一趟也没见着当世卧龙。

赵先生是王佐之才，既是卧龙，自然不会什么人都值得见。

谁叫我就是个庸人，父亲的才智魄力，母亲的机敏，我一点没沾上。

我长的也不好看，莫不是，我真的不是父皇亲生孩子吧！

也有可能，万一真的是抱错的呢。

……

撇开了一众随从，一个人闲庭信步走向湖边。我学着像个太子一样负手大步踏去，低头瞥见水面倒映的那张娃娃脸，我已是弱冠之年，却还散着股孩子气，我突然升气一股恨意。

我好恨我自己。

什么用也没有，什么也做不好，我还恨我这张脸，我不像父亲，不像母亲，不像别的皇子那样，更不像个太子……

我的手可劲地揉掐着我的脸，都已经通红了，我蹲在湖面，一滴热泪打碎倒映，画出一片涟漪……

我不敢也不能哭。

吃不下晚膳，我趴在案前盯着一堆看不太明白的书文画着葫芦瓢。

那是杜大人交与我的，一些地方向临州的上报，什么水患开支，驻卫军粮草补给……

怎么这么复杂……

明日是母亲的忌日，这是个大忌不准提，因而我的生辰从来都会往前一日过了，也不能这么说，我这也根本不算过。

……

将近子时，窗外蝉声不觉，月光从屋外落入，与烛火交相辉映。我是真的迷糊了，睡太久着了些凉，脑袋也晕乎乎的。

桌上多了一碗热乎的香葱面，许是饿极，我两口就扒完，汤都一滴不剩。抹罢油嘴才发觉，那碗方才正好压着一张字条，一条窄长间落烫金纹样的红纸。

不隶不楷地写着：太子殿下，生辰吉乐。

我愣了一愣，这样的字条，我收了六年。

我承认我的字足够不好看，但我还是做了一回人家的老师。小雀刚来的时候，不会识字，教他写的头两个字就是他的名字。

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只会咿啊呀的乱哼，小雀就是我给起的名。

这个字迹我太熟悉了。

唯一会在我生辰那天，而不是前一天，或者后一天，偷偷给我弄一碗长寿面，祝太子吉乐。

我突然想到十六说的：“我是要去北疆，不过你还有别的人陪你，不是吗？”

平日里我不怎么爱搭理他，此刻，这个孩子在门外小塌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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