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拾玖』阴阳阵双士斗冥石

岭阳东部，绕胤五州之枢，胤都十城一带。寒风狂舞，鹤鸣声声。胤都城外之园林建造于半山之上，园林内，一座圆形宴池精美绝伦，宴池整体呈阴阳双鱼之状，其中矮案陈置，侍者奉菜肴往来其间。

胤都十城之主城官僚均已在宴池候坐，观望过四周异族装束之持刀侍卫，众官并无讶异之态。岭阳东部八州，其中五州三十九郡围绕胤都十城而坐，任十城主事之官，已立于胤党主营核心。胤都都督接待左秦胄王，十城官僚作为孙氏族室之心腹连日作陪。

接连数日筵席，唯独今日迟迟不见几位夜宴主宾到场，正暗自思量，却见倏然之间，宴池外狂风怒号，黄尘四起，尘埃卷沙砾刮进山间宴池，吹乱四下诸景。

“山林之内，何处起沙尘？”

“岭阳东部边境虽毗邻东秦荒原，却也不至于把风沙刮进胤都十城之内。”

因半山有热泉，流递温暖，山间宴池便作开放无围挡，此间沙尘忽起，以致众人被尘埃搅扰难睁眼目，纷纷不解而以袖遮面。

一阵风沙迷乱后，众人再看向四侧，却见方才鹤鸣景清的山间宴池周围，已然变成一片怪石嶙峋的诡异之景。而方才游走于宴池中的诸多异族刀卫，则全部不见踪影。

疑静中，乍有狂放之声响起，但见一不惑之年的官僚抚掌而笑，“好！未料及有生之年，还得见如此奇门阵术，不知究竟是何方高人在此？”

闻他此言，其余宾客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奇门之阵。”

众人勉强安心，可等待良久，却仍不见这景色发生变化，已是暮霭沉沉之时，四周嶙峋巨石在暮色衬托之下，愈如张牙舞爪的魍魉怪魔，诡异瘆人。

宾客不安又起，议声喧哗。

正在场面嘈杂凌乱之时，却忽闻得一阵冽冽琴音长抚而起，寒凉清冷好似自天外传来，使众人纷乱不安的言语之声，瞬时消弭归于寂静。

再观周围巨大的嶙峋怪石，似亦不再显得瘆人怖意。

北风呼啸，剑影浮动。

琴弦持续拨动，琴音渐渐从初时之圆润饱满转至风断刀裁之凛然如冰，渐起气势磅礴杀伐之意。

气吞万里，长虹穿空。

再细听之，这冽冽杀伐之中却又不失恢弘浩然，仿佛将宇宙天地山川尽数包罗，兼广袤博大，如邀万象同列。

漭漭泱泱，河川泛滥。

宴众正醉心流连于琴音之中，却听下一刻，男子嗓音微携舒和响起，带着悠然轻淡而又势不可当之指点江山之气，肃命道：“破！”

众人只见又是猎猎寒风迭起，一阵风乱沙狂后，四周便恢复鹤游气清的山间宴景。

此时已然入夜，星河浩渺，流水飞声。

不知是何人率先拊手，宾客出言同颂。

“不虚此行！”

“得见此等高手过招，此生无憾！”

在满座称赞声中，一位身着深灰长袍的男子，于几名异族装束的刀卫随行下走进宴池，他快步走到其中一处矮案前，以南北两朝之旧礼，对跽坐在案几后淡然饮酒的河图纹道袍郎君深深作揖，用通语道：“先生大才，一曲破阵之音着实令在下惊叹，不知先生尊姓？”

那道袍郎君气度弘阔，举手投足间自见一番凛然道骨，他眉眼不抬，辞道：“先生不敢当，关津难越，家主难至岭阳，我恰于关津禁通前游抵岭阳东部，不过代我氏之家主赴宴，一时兴起。倒是此阵，应当是出自西京砚家？”

男子闻言一怔，紧接着身后随侍对他以綦语低声讲述，他恍然大悟道：“久闻云氏大名，原来是出自云氏一族之郎君，不错，这正是我砚家的冥石阵。在下通名砚忱，表字巩义。綦语译名砚陀盘突。云公子可唤在下通语之名。”

郎君面不改色，“东秦诸部氏，译名外，专以通语取名定字实在鲜见。砚公子与所奉主王行走北朝应颇为频繁？”

砚陀盘突谦和而笑，“三朝将往来于公海共岛，自应取便。”

宴池外高阁之内，胤都十城都督与胄王俱在，孙括族弟，中郎将孙鞘，今日亦作陪，三人皆坐于窗畔所设胡椅之上，旁观宴池内景象。

孙鞘旁侧胡椅，拓跋俱旃一身银纹紫袍，紫而近靛。两侧大臂上佩戴东秦皇族特有之雕犴达罕镶黑松石金臂环，同样静观云氏郎君与砚陀盘突交谈，他随手把玩着三四枚精巧金钉，语含讽惕，以綦语道：“右秦之手竟伸进了北朝岭阴北部东疆，连岭阴东疆云氏一族都收揽入掌。”

胤都十城之都督为左秦所遣将领，孙括封其都督之名，是早年借秦势取得胤党党首位之条件之一。

这名秦将翻译胄王之言为通语，告知孙鞘。

孙鞘豪饮烈酒，“胄王摄政左秦，左秦多年来暗助孙氏族室良多，即便今朝右秦派北朝内之暗线世家来延揽孙室，孙室亦不会背叛与胄王之盟，胄王尽管安心。不过。”

秦将转译，听言有转折，拓跋俱旃盯向孙鞘。

孙鞘一笑，“不过，北朝岭阴北部东疆云氏朱氏两试点州门第皆暗为右秦赜王效力，看来赜王着实埋藏得更深，赜王势强，胄王不急？”

左右两秦摄政亲王冷峙多年，各以北朝岭阴北部东疆、岭阳东部势力为代理者，争斗同时亦欲从北朝乱局中分一杯羹。

“若论强，汝族是自认胤党之势弱于岭阴北部东疆一二试点州？”拓跋俱旃不答反问。

孙鞘目不斜视，将掌中酒樽硬声一置，“我兄孙括与胄王不过是曾经合作之谊，并非使胤党为胄王傀儡，胤党强，与胄王强，不可混论。”

“孙室这是要过河拆桥？”

拓跋俱旃嗤笑，“吾得知，如今孙括深陷扶苏党之政治围剿，与四万胤军在岐脊山脉中泗城一处据点困坐，争不得关津、进不得岭阴、更不甘心退回岭阳。孙室想甩开左秦，也要掂量掂量，是否能仅凭己身做到不被扶苏党压控？扶苏党之党君，右秦亦觉此人棘手，若非如此，其控势云氏一族又怎会急派盘桓于岭阳东部之子弟来挖左秦之盟友？”

东秦两王欲以北朝为代理战争之土地，所面临之最大阻碍便是岭阴以楚氏门阀为首之扶苏党。

左秦右秦狗咬狗，却偏在北朝内争斗，孙鞘重新倾满一樽烈酒，一时倒不知是更憎恨扶苏党，还是更憎恨东秦两王。

夜风吹过，烛火明明灭灭，摇曳浮动。

外间步履声传来，都尉携几名胤军兵卒来报：“中郎将，山道处南朝先使突兀与我军交手。”

孙鞘感到疑惑，“南朝先使自西南闫城持节入境，走官道前往澜西狭道，再顺澜西狭道前往岭阴，怎会经东部腹地胤都？莫不成其众未走澜西狭道？”

都尉深躬拱手，“不知，且，南使自入境至今日已有近半月，备职七日前曾于胤都城外见到过身着南朝服饰之众，当即便派人上报于主府，然当时中郎将与都督皆未在主府，故而今日又知交手事，更得知中郎将在此园林，立即便至园林复禀。”

拓跋俱旃垂扫过眼高阁下之景象，将手中精巧的金钉一枚枚戴回耳骨，“南朝先使，吾与都督去见，孙氏族室不必同行。”

孙鞘不知思及何事，面转难色，不再出言，只观秦将与拓跋俱旃起身一道向园林外而去。

待人影不见，都尉低声，“中郎将，这名任都督之秦将连七日与左秦胄王宴饮不休，夜夜至酩酊大醉归府便酣眠，公务一概推于僚属之手，要不是今日中郎将在此，南朝先使又直接抵山道前，怕是连胤军亲自来都不一定能被左秦刀卫放行。胤都十城连年被一秦人任都督而辖，其哪里有心治理？”

孙鞘面庞飞掠桀意，“孙氏族室亦欲摆脱秦人已久，此际且缓缓周旋，待族兄大将军归来，我会再与族兄计议。”

园林外，山道之上，锐鸣风动。

一支长箭射过人群，两队被坚执锐的精兵策马将众秦卫围住，细甲寒光凛冽慑人。

开道之护卫让出视线，但见其后高峻马匹上，着黑複骑服之青年男子举落古雅，观其腰佩南朝皇室形制之神面玉，衣上繁绣鷃蓝玄武纹，正是南朝玄武王，祝漪。

围圈内，左秦刀卫正踟蹰不敢轻易动作时，拓跋俱旃与秦将策马而来。

拓跋俱旃环视过四下，视线投于对面，极具侵略意味的面容瞧不出喜怒，以綦语道：“北朝华序太子那位崩逝之皇后生母曾为吾东秦郡主，更为当今楚皇之姑母与当今秦帝之叔父之独女，从东秦皇族拓跋氏，为吾东秦宗姬，为南楚皇帝之表姊，算来，玄武王应称拓跋皇后为表姑母，吾称拓跋皇后为堂姑母，北朝太子与华楚秦三朝皇室均沾血缘，而玄武王与吾虽血脉无缘，名义上却有缘。如此……”

拓跋俱旃言语微停，而后续道：“如此，来日内圈公海三朝协谈之时，南朝楚、北朝华序、东朝秦，三国朝使者之间当分外融洽，玄武王，何故起刀兵？”

秦将翻译为通语。

祝漪则回言沉抑，“吾不评先代是非，然东秦皇族，焉配与南楚皇室以缘而论？”

秦将从中转译。

“因东秦源于异族先祖？”拓跋俱旃凝紧对面而问。

“因本代，秦必亡于大楚之手。”

祝漪声落，也不顾拓跋俱旃阴翳覆盖之面色，容态转肃冷，眸掠蔑然又道：“胄王，吾皇不喜见三朝公海协谈前再起新战，左秦右秦如何不和，本为东秦内政，但若争执于北朝，南朝不会放任秦先吞北朝疆域。”

……

翌日胤都十城一带，客居园林。

“接连七日在胤都十城一带徘徊，殿下只为告诫秦人一番？”韩则于内室问道。

摩挲过指尖杯盏，祝漪缓道：“二十年前那场三国盛会由三国君主亲赴，有画师私自画下吾皇与一女子于殿外观景之共像，将画作流出公海，秘藏于胤都。”

颜度疑惑，“虽帝王之容不允私画，但吾皇与一女子观景之画作又何伤大雅？如何使殿下盘桓胤都寻找？”

内室其余作先使的南朝官僚亦不解。

祝漪摇首，“那名女子，正为吾朝禁论之皇后。此事深系大楚密辛，终不宜外流其与吾皇同坐之共像。必要将共像寻出，而后销毁。”

略一思量，颜度起身作揖，“此事是臣之疏忽，臣会加急派人去寻。”

长案后，大带所坠神面玉随菱窗间隙穿临光线泛过神圣辉光，袍服之上，祝漪挥了挥手，示意颜度落座，“北朝之境况，比先前斥堠所传更要复杂。若这两日仍寻不到共像，便继续向北朝岭阴畿枢行进，此行为先使出访，终不好太久愆期不至。”

众官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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