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食髓知味

沐言昊两指夹着那枚三角菱形的毒镖，缓步走到窗前。阳光折射出镖尖的寒芒，细碎的光从他发间穿过，掠过轮廓分明的侧颜，明明灭灭间，神情晦暗难测。

冷宸单膝跪地，垂首敛目:“此人身手了得，绝非宫中之人，倒像是江湖上专门豢养的杀手！臣办事不利，非但没能擒住刺客，还让证人丧命，请陛下降罪！”

皇宫守备森严，竟能混入江湖杀手？看来这大内皇宫的守备，该好好整治整治了！

沐言昊面上无任何波动，转向冷宸，将毒镖交还到他手中，淡然道:“此事暗中查探即可，不可声张。”

事情没有眉目之前，太过明目张胆，只会打草惊蛇。

“是！”冷宸恭敬收了毒镖，起身站立一旁。

勿忧正好端着一锅粥进来，听到他们谈话，脚步不自觉僵在门口。

这一连，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看来，那幕后黑手，不杀她是不会善罢甘休！如今，能护得了她周全的只有皇帝，她必须抱好这棵大树。

沐言昊察觉到动静，抬眼看向勿忧，示意冷宸退下。冷宸领命，身形一晃，很快消失在殿内。

勿忧立刻收敛心神，脸上漾起温和的笑意，端着陶锅上前，放置桌面，揭开锅盖，一股浓香扑鼻而来。

沐言昊寻着香味望去，见那粥色金黄，点缀着几缕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不知为何，腹中那股常年的空乏感，竟似乎被这香气勾动了几分

勿忧将熬得软糯绵密的小米南瓜红枣粥，盛进一只干净的白瓷碗里。

端着粥碗，走到沐言昊面前，微微躬身，递了过去：“陛下，请。”

沐言昊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勿忧期待的眼神，指尖微微动了动，但心中始终存有顾虑。

他幼年时曾遭遇过几次毒害，险象迭生，因此对吃食素来谨慎，不是谁端来的东西，他都会吃。平日里的膳食，都是由专人试过毒才会送到他面前，但他仍不放心，设立司犬房，训练猎犬，专为他试毒所用。

也许他的厌食症，便是那时留下的后遗症。

勿忧看出皇帝的顾虑，端过那碗粥，尝了一口，再递送上前:“诺…没毒！”

沐言昊的目光落在她刚刚唇齿触碰过的碗沿，好看的眉峰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勿忧瞧着他的神情，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这苟皇帝也太难伺候了，分明是嫌弃她碰过的地方不干净！

无奈之下，她只得放下碗，重新取了一只全新的白瓷碗，仔细盛好一碗粥递去。

这回沐言昊没有拒绝，缓缓伸出手，接过白瓷碗。

碗壁温热，烫得恰到好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深吸一口气，他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递到嘴边。

犹豫了一瞬，他还是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软糯的粥体在舌尖化开，小米的醇厚、南瓜的清甜、红枣的温润，还有山楂陈皮的酸涩，以及葱花淡淡的提香，交织在一起，缓缓滑入喉咙。

没有丝毫的油腻，没有刻意的雕琢，只是最纯粹质朴的味道。

那一瞬间，沐言昊只觉得，腹中那股空乏的饥饿感，竟被彻底唤醒了。

他从未尝过这样一碗简单却无比美味的粥。

下意识地，他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一口，又一口。

他吃得很慢，却很认真。勿忧站在一旁，看着他一勺一勺地喝着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赌对了。

这位帝王，不是厌食，只是被深宫的规矩和险恶，磨掉了对食物的感知。一碗如此简单的家常粥，便足以唤醒他沉睡的味蕾。

很快，一碗粥见了底。

沐言昊放下勺子，看着空了的碗，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他抬眸看向勿忧，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味道尚可。”又将粥碗递去:“还有吗？”

勿忧心中一喜，这是对她厨艺的绝对认可，她连忙接过碗，手脚麻利地又盛了一碗递去。

忽然想起自己也没吃，刚才那碗白粥根本不足以果腹，她眼馋地盯着刚才沐言昊嫌弃过的那碗粥，端了起来，自顾自地坐在一旁，吸溜吸溜喝得贼痛快。

沐言昊正在优雅喝粥，闻听这道不雅的声音，不禁蹙起眉头，崔相府的千金，何时变得这般粗鄙？

他破天荒没有阻止，专注于美食之上。

勿忧很快喝完一碗粥，舔了舔舌，正欲再盛一碗，一只碗突兀递了过来，她愣了愣，看看碗，再看看皇帝，又瞥了眼锅底所剩无几的粥底，心里咯噔一下：这要都给皇帝吃了，她不够吃咋办？她自己也还饿着呢？

当下到了谈判的时候，她放下碗，脸上挂着乖巧的笑意，凑近几分:“最后这碗粥可以给您，不过皇上可还记得答应我的条件？

沐言昊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别扭的移开，声音沉沉道:“什么条件？”

勿忧咧嘴一笑，眉眼弯弯:“其实也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啦。只要皇上日后确保臣妃的人生安全即可！”

沐言昊闻言一声冷笑：“你怎就如此笃定，朕会保你？”

勿忧眨了眨眼，眼底泛着星星:“因为皇上您，现在舍不得让臣妃死呀……”

沐言昊意外看她一眼，来了一丝兴趣：“此话怎讲？”

“您若是想让臣妃死，只需一道旨意，臣妃现在已经入土为安了，可您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将臣妃关押。现在，又赶来救臣妃一命。既然您已经出面，就不会再放任不管了。而您这样做的原因，说明臣妃对您有用，对您有用之人，您自然得保全于我！”

沐言昊看她的眼神深了几分，这女人，倒是比以前聪明了许多。

但凡她以前有现在一半的聪明，也不会闹出这档子事！

他放下粥碗，指尖轻轻扣了扣桌面:“你这颗脑袋，如今还能安稳的在头上待着，你应该庆幸，自己投了个好胎！”

顿了顿，又道：“没有哪个妃嫔，犯下如此罪孽，还能活到现在？你这一逃，牵连的可是整个崔家。你父亲在朝为官，得罪的人也不少，只要你死了，你们崔家的罪名便没办法洗脱。

所以…”他转向勿忧，目光深邃:“你觉得，那些想置你们崔家于死地的人，会不会让你活？”

沐言昊突然凑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朕之所以保你，不是因为舍不得杀你，而是因为……”

他突然捏住她的下巴，拉近自己的距离:“你是唯一知道军机图下落的人，想活命，最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否则，你自求多福！”

勿忧吓得一哆嗦，也不矫揉做作称臣妃了，连忙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只要我知道，绝对半字不留。关键是，我什么也不知道呀！我如果知道……一定全部交代清楚。”

话说她又不是当事人，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一般穿越的女主，都会带有原主的记忆，怎么她却没有呢？奇怪…

恍惚间，沐言昊收紧捏住她下巴的力道：“在想什么？想着怎么包庇你那心上人？”

勿忧疼得嘶了一声，呵呵一笑：“我要是包庇他的话，就不会在这里任由您审问了，早在被抓住那时就该一头撞死，您也问不出什么。此事关乎我性命，皇上觉得我有必要瞒你什么？”

沐言昊从她眼中看不出一丝说谎的痕迹，漠然松开了她，吐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也罢，活着当诱饵，总比当尸体有用。”

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复平静：“你这手艺不错，日后朕的膳食，交由你负责，朕很放心。”

勿忧揉了揉自己的下巴，暗想这皇帝变脸的速度可真快，前一刻还一副要捏死她的模样，下一刻，就想让她为他当牛做马。

哼，把她当什么人了……

“你就不怕我在你饭菜中下毒吗？”勿忧赌气着说。

沐言昊淡然一笑：“谋害皇帝，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只要你不怕死？”

他知道，她很怕死！

勿忧气得脸抽筋，他却莫名心情大好，毫不客气地夺过勿忧抱着的锅，将剩余的粥舀到自己碗里来，一粒米也不给她留。

勿忧更气了……什么人呀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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