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的暑假被医院削地只剩头和尾，不知为何，进门摘下墨镜，他竟感到一丝陌生，钟还摆在那里，果盘还摆在那里，干枯的苹果也在上面，他走后，整个家也都沉寂下来。

一个人的时候永远是最容易想多的，会有那么多令自己害怕的思想从自己的脑壳里迸发出，想象着自己以后没用的样子，自己嘲笑自己是一个窝囊废，拖油瓶，“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不难过”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象着自己扒开右眼皮“你是谁，随便是谁，帮帮我！”

过几天便是高中军训的报道，父母深知木秋林不能参加军训，但是他们看着自己的孩子整天在家里颓着也不是办法，想着军训可以先木秋林社交起来，可以不去太阳下晒着，但是可以在教室里让自己的孩子先永远以后的朋友。他们怕同学们看见这个军训之后新来的内向的人，很难将其融入自己已经形成的圈子。他们先和木秋林的班主任详细地诉说了情况，打的两个小时电话，一分是请求，九分是哭腔。班主任是一个刚有宝宝的新老师，她知道以后虽知道这样可能性很小，但是仍向他的父母表示自己会努力争取的。

自从姐姐去省外教研以来，剩下的一家三口在一起最长的时间便是在饭桌上，来往医院的车上。但是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父母要送他去学校问问有没有机会让他在学校自修。

提着箱子的人走过，拿着包的人走过，玩着手机的人走过，大家忙碌得像一群涌进来的蚂蚁，木秋林站在人群中，但是不会让他们靠近。

他们走到报道的地方，找到各自的班主任，然后向班主任说明木秋林的情况。班主任拿着病历本和证明书端详了一会，虽然没有注意到一旁带着墨镜的木秋林，但是木秋林总觉得她正在以怜悯的余光瞥着他。班主任整理了一下衣角喊木秋林陪他一起去德育处证明盖章。

外面热闹的阳光通过窗户照进一角，教导主任摆着二郎腿，右腿架在上面，挤在桌子和左大腿中间，这让他觉得很舒服。瞥到有人进来，更加用力地在一沓纸上写写画画。

“主任，我这里有个学生，来签军训休假。”刚开始的声音很轻，后来才稍微清楚一点。

“杨老师啊，休假可不兴在军训的时候签呐，腿断了都可以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军训，难不成他连阳光都不能见嘛？”似乎是假装幽默的语气，他仍然低着头，但是注意到两人没有回应，抬起头看到这个带着墨镜的小孩，似乎快要和门融为一体。他从凳子上起来，走上前拿过班主任手里的病历本和医生证明。

用右手将纸凑到脸上，左手把眼镜提了又提“可以签，你回家吧，开学再来”

“可不可以就是让他先在学校，就是别人军训的时候他可以在教师自习，但，，但是其他时候就没有关系”班主任抢到。

“这样有必要吗？万一出了意外谁负责？一个人在教室不可控因素太多了，一个新生没必要这么认真吧？我这边是不会同意这样的”他拿着病历本轻轻瞟了木秋林一眼。

这一眼神虽然轻微，但是被木秋林捕捉到，仿佛刺进他的右眼在说“万一出岔子别想赖给学校，你一个新来的又不知道你人品咋样，要是别人东西放着没注意怎么办？”

木秋林走出门，仿佛每个人都在看着他。

没过十分钟，他们又坐回了这辆车，车里都还是热的，垫子也都还是暖的，他的父亲才发现钥匙也没有拔走，正要转动这个钥匙，木秋林母亲马上说“等一下！到点了，该滴红盖子的药水啦”木秋林接过药水，熟练地摘下眼镜，滴好之后，闭上了眼。

这个车位刚好可以看见学校中央的水池，和围着它走的人群。车子安静了几分钟，开走了。

木秋林省外教研的姐姐终于回来，还给他带了一副新的墨镜，让木秋林惊讶的是，他姐姐丝毫没有对错过手术和住院那段时间感到抱歉，她一回到家就给木秋林带上了新的墨镜。

“这样就不是阿炳啦！这么帅的眼镜才配得上我的老弟”看木秋林没有啥反应，似乎有些尴尬。“好啦！老规矩晚上交手机，然后你这样的眼睛，我收着几天没意见吧？”木秋林终于看着姐姐“嗯！”然后把手机递给了老姐。

“嗯！电还挺多，就是说蛮满意的，奖励给你新的耳机和零食”她用手指了指房间，然后用奇怪的声音喊了一声“刷~！”

木秋林这么久第一次笑了出来，被老姐推进卧室，她在木秋耳边偷偷问“是不是被感动到了”

“是有被你的声音土到”

好久以来，是第一次四个人的桌子上有四个人在吃饭。吃玩这顿晚饭，他的父母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平淡的事情可以比儿子考上重点高中还另自己开心。

吃过了美味的晚饭，姐姐把他喊到房间玩，“据说全麻手术做完，人会变傻，我想试试”随后对着木秋林嘿嘿笑了两声。木秋林却不以为然，“就算这样，本来聪明的人，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吧”他老姐却“嘘~”地一声，“吹牛还是你行”

“我就问你一百以内加减法我看你反应怎么样”

“看不起谁呐！”

“59+56-7等于多少？”

木秋林犹豫了好一会才说出正确答案。

“看来不无道理”姐姐装腔作势似的摸了一下腮帮子。

“这有啥呀？肯定是。。。三项的缘故”虽然嘴硬，但是木秋林确实不敢相信自己如此迟钝。

“那就来点你喜欢的事情吧，这样，你画一张你眼中的雨天。请你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坐下，让自己放松。轻轻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深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让你更加放松，现在想象一幅雨中人的画面。将你的注意力集中在这个画面上，直到它越来越清晰。”

木秋林本来是拒绝的，但是笔和纸都已经放在了他的眼前，反正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这几天木秋林没有这么聚精会神地干一样事情，他不停换着角度，左手画一下，右手来一笔。

等到木秋林画完啦，姐姐对着手机读起来：

“如果是在大雨中没有任何可遮蔽的地方，没有任何雨具保护自己。这种人在遇到压力时，常感到无力、无助，有一定的依赖性，既不满意环境，但又没有离开环境的行动。他们常常是环境的牺牲品。我希望老弟你不是这样的可怜虫，我希望你做自己，下一 种人用雨具把自己保护的很好，脸上的表情也非常沉着和乐观，这些人对压力有足够的信心，有良好的应对压力的方法。最后一种是人是用雨具来遮风避雨，但又觉得雨具不是很有效，或是雨伞被风吹翻，或是身上依然被淋湿。这种人可能会有一定的焦虑，对压力会有一些适应不良。我猜你画的是这个对不对？”

“不对”木秋林双眼看着自己的画入了迷。

“三个都不对吗？下个雨还能有啥可能啊”

“是，都不对”

“那能说明你脑洞很大哈哈？”姐姐不以为然，笑着拿过那张画。

她的瞳孔确实被那张画惊到了，会打颤。

不均匀的黑色天空里，雨花也是黑黑的，一个火柴人很简易，但是看得出来头发很乱，在哭，伞被他扔在地上，伞并没有坏，像一个倒挂着的小蘑菇，蓄势待发。他左画右画地，原来是画了各种方向的雨点。中间的火柴人如同靶心一样，雨点齐刷刷地如同箭一样射过来。

不知道自己的弟弟怎么样，但是绝对和出差之前相处的那个，不太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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