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驼背和尚

黄昏的时候，风沙停了。

快活楼里来了一位新客人。

是个老和尚，驼着背，戴着一个斗笠，手拄着一根快有他两倍高的禅杖。

因为禅杖太高，门太矮，老和尚进门的时候是屁股先进来的，拖着禅杖。

叫周大傻的年轻人手拄在柜台上发呆，待那个屁股进门来的时候，他下意识拿起了砚台，以为是妖物进来了。

老和尚进店之后，并没有四处乱看。

因为他两眼是瞎的。浑白的眼仁看起来像个活鬼，一点也没有和尚仁慈的模样。

他是一个人来的，周大傻很诧异他是怎么到达这里的。

老和尚进店后要了一个房间，却并没有上楼去，而是坐在楼下开始喝水。

他喝水的速度很快，一碗接着一碗，好像从来没有喝过水一样，不到盏茶时间便喝了一桶凉水。

他喝水的速度和黄单喝酒的速度很有的一拼。

少女坐在柜台上，喝着酒，默默的望着远处的驼背瞎和尚。

周大傻拄着下巴，无聊的在柜台上敲着手指：“认识？”

黄单摇头。

回忆片刻，又道：“好像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哪个寺的和尚？”

“玉山，灵觉寺。”

周大傻叹口气：“听都没听过。他叫什么？”

“好像没有名字，就叫驼背和尚。”

年轻人于是开始烦躁起来，从酒架上拿起一坛烧酒，开始喝起来。

少女便不再说话，默默的喝酒。

驼背瞎和尚足足喝了两桶水之后，才不再喝水。从脖子上摘下念珠，开始默默念起经来。

他的嘴唇动得很快，经也应该念得很快，可无论是周大傻和黄单，始终觉得他翻来覆去念的其实都是同一句话。

只是听不出是个什么意思。

周大傻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说他是修行者还是普通的武僧？”

黄单白了他一眼：“灵觉寺哩！当然是修行的高僧。”

“可我怎么感觉他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小老头？”

黄单点头：“我也这么觉着。”

“你也修行的？修什么？修道？”

黄单的神情有些落寞：“修啥道哩……整天就是傻待着，冥想。师父说，我们是修念的。”

“那就没意思透了。”周大傻叹口气，从腰间拿出一个东西，在手中转着玩。

少女看看，奇怪道：“你拿个螺丝刀干什么？”

周大傻惊奇：“你认得？”

黄单撇嘴：“木工的家把式，有啥不认得。”

年轻人有些失望：“我还以为这东西在外边很罕见。”把螺丝刀插回了腰间。

“你没事别个螺丝刀干什么？”

周大傻趴在柜台上，把下巴压在手上：“防身呗。”

“用螺丝刀防身？你也真想得出来。”

周大傻笑道：“不是说真正的高手，用牙签都能杀人？”

黄单承认：“那倒是。”又很疑惑，“你是高手？”

周大傻尴尬，干笑着摇头：“算账是高手。”

黄单喝酒，周大傻傻呆着，老和尚念经。

快活楼里的伙计们一个比一个懒，是天生的懒，只要能躺着，绝对不站着，恨不得拉屎都躺在床上用水壶接着。

于是此刻在店里，但凡是张横条的椅子，上面就肯定有一条躺着的伙计。

驼背和尚念了一个时辰的经，等他念完时，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

黄单的师父，那个灰袍老头，从二楼下来，大声说饿了，要点吃的。

快活楼里菜单上的东西很多，烤羊肉，烤羊腿，烤全羊，涮羊肉，羊杂汤，羊肉丸子。没素菜。

黄单眨么着大眼睛，把菜单从上溜到底，最终很失望的扔了菜单。

周大傻提醒她：“想吃素的，可以吃大葱炒大蒜。”

黄单便郁闷的喝酒，不再搭理他。

驼背和尚走了过来，翻着眼睛，对周大傻说：“我要吃个烤全羊。”

这句话把周大傻吓了一大跳，他以为自己耳朵瞎了，眼睛聋了，结巴着嘴问道：“大师，那个，您再说一遍？”

“烤全羊。要咸，多放辣。”

周大傻这才确定自己没听错。

灰袍老头在边上看了和尚一眼，没吱声。

黄单和他师父最终点了几个羊肉小炒，主食是馒头。

烤全羊上得很晚，一上来，驼背和尚果真开始大口的吃起来。

他吃得很快，撕下来的肉，一口接着一口，从来不嚼一下，肉进了嘴里便直接咽到肚子里。

足足半个时辰，他一句话也不说，片刻也不停歇，就是一直在吃。

很难想象，他本来就不高的身子里，究竟藏了多大的胃，居然吃得下那么多。

半个小时过去后，整只烤全羊被他一人吃掉了一半。

最后他才打了个饱嗝，用抹布擦了擦手，重新开始拨动念珠。

不一会，那念珠便比之前更光亮了一些。

周大傻摸着下巴，笑起来：“原来是水喝多了，用羊肉来顺水。”

黄单不解。

“羊肉吃多了要多喝水。水喝多了，当然要用羊肉来顺。”周大傻打了个响指，深以为自己的解释很合理。

黄单白了他一眼。

“你们家楼主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周大傻摇头：“真不知道啊！”

黄单就捂着额头，叹气：“还以为这次走这么远路，终于可以见到他了。”

“你认识我们楼主？”

黄单抿起小嘴摇头，很遗憾的样子。

周大傻奇怪道：“那你为什么这么想见我们楼主？”

黄单的满眼的小星星，非常兴奋：“我很崇拜他！”

“嗯？”

“听师父说，快活楼楼主，是非常非常非常厉害的！”

“那倒是。”

驼背和尚念完经，把剩下的半副烤全羊抗上了楼。

对于和尚是否能够吃荤，周大傻觉得到今天为止，自己有些认识不清了。

他觉得应该向少女好好讨教讨教，毕竟自己是个待在北地的土老帽。但黄单的震惊程度显然不逊于他，于是他只能问黄单的师父。

老头想了想，道：“那老僧一辈子未吃过荤。”

“从生下来？”周大傻不信邪。

“从生下来。”

“吃奶不算吃荤？”

老头左右看看，然后俯下身。

贼声贼气的说道：“据说，他是吃草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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