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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阕 青玉案:西湖晓月

《醉花阴》 寒笳/著, 本章共5536字, 更新于: 2008-09-05 19:20

西湖的月光,便这样,洒在湖面上。湖里没有一丝涟漪,宛如她的心,那样平静。惨淡的月光,笼罩这她素雅的月白色的衣衫,上面却绽放着血凝成的花朵。冷冷的月光,同样落在她姣好而苍白的脸上。她的眼神,也似这月光,幽怨,凄迷。但看到的,却只是鲜血。那一滴滴从剑尖淌下的鲜血,还有他恬静的眸子……

风,拂过,带起她的衣襟,吹乱了她的秀发。青丝拂到脸上,她打了一个寒颤。“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她喃喃地说道。

湖的对面,那块浣纱时的石头,还在阴影中静静地伏着。想起浣纱时的美好,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那时的她,是多么的快乐。每天清晨,她可以和一大群浣纱女们一起走到西湖边,空气也有了生机。湖边,尽是少女们的娇笑和细语。杨柳依依,晓风轻拂,莺语恰恰,哪似如今这般清冷。

直到她遇见了他。那种气质是她没有见过的,一袭白衣,一柄如一泓秋水般的长剑。衣襟,在微风中飞舞,那么轻柔;长剑却显得那么挺拔,坚毅而不屈。一张脸,清瘦而秀气,一身的书卷气,一身的儒雅。她看得有些痴了,女伴们也停下了脚步。

“他长得好俊呀!你认识他吗?”

“那不是范大夫吗?范蠡,你知道吧!”

“是他呀!怪不得这么秀气。”

“这么好的人,也就西施配得上他了。”

“哎呀,你们真是……”她微红着脸,跺跺脚,跑开了,心中却有不尽的欢喜。

于是,她是西施,他便是范蠡。

自此以后,她天天在那里驻足片刻,却总也看不到那个身影。此时,她便念叨着:“范蠡,范蠡,多好听的名字呀!”

她却不知,在十几年后,这个身影却会向她跑来。他远远地看到了她清丽的背影。她斜插着簪子,纤细的腰肢轻轻摆动着,月光在她背后投下一片阴影。她在湖边,她要干什么!他喊着她的名字,跑过去。但她似是没有听见,依然一步步向前走去。湖水浸湿了她长裙的下摆,湖水没过了她的脚踝……寒冷浸透了她的骨子,她猛地一激灵,又想起了他。

在盼望中,日子如水般在那焦渴的眼神前滑过。终于,她又见到了他。但这次,他没有那样的翩翩风姿。他的手紧握着剑柄,双眉紧蹙,眼神中满是忧愁与悲愤。

她轻轻走过去,唤了一声:“范蠡。”

他转过身去,望见一个女子盈盈向他走来。他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也没见过如此明澈的眼神。

“你似乎很不高兴,怎么了?”

“唉,”他长叹了一口气,“你一个小姑娘,不会懂的。”

“也许,你说出来,总会好一些。”

他望着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子,徐徐地转过头去,望着远方水天相接的地方。他缓缓地说:“越国,灭亡了。”他一字一顿地说,宛如在石头上刻字一般。说完,两滴清泪自他的眼角淌下。

她不懂这有什么干系,但她知道,这必是一件伤心事。她握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抬起头,他的额头上曾在一夜间生出了几茎灰白色的头发,眼角也有了几丝皱纹。她的心蓦地有些疼。

而自眼角滴下的两滴泪,落在他素白色的长衫上,洇湿了一切。当水墨散去,已是在勾践面前。“我还没有死!我一定要复国!我一定能的!我们要迷惑夫差,让他信任我们,让他堕落……

此时,他想起了西施。她一定能迷住夫差的,如此一个绝色美人。

于是他又到了西湖边,西施一看到他,从很远的地方就跳跃着跑过来了。“我又见到你了。”

听着她轻柔的话语,他的心旌有些动摇了。但他咬了咬嘴唇,还是说了出来:“西施,你愿意入宫吗?”

“入宫,那我天天都能见到他了。”她痴痴地想。

“我当然愿意了!”她的回答,是那么的清脆,索利。

看着她脸上荡漾开的欢喜,他眼中满是怜惜,隐隐的,还有一缕哀愁。

“你不开心吗?”她不解。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苦笑着缓缓摇了摇头。

想到这儿,她的心忽然缩了一下,脚步也有些不稳了。她终于明白了他眼神中的含义,却已是太迟了,迟得都来不及后悔了。

“西施……”隐约着,她听到了他的声音。但她不想回头,虽然那身影曾是她日思夜想的。

那时在宫中,长袖舞动,她练习种种歌舞,柔美的笑容下,一颗心已被折磨得苦不堪言。但她不想离开,也不会离开。一看到他俊秀的身影,她的心中只存留着一丝温柔。每当闲暇的时光来临,他们一起坐在西湖湖畔,看落日的余晖洒在湖面,映在她灵动的眼眸里。她知道了她的任务,她接受着对吴王的仇恨。在她稚嫩的心中,吴王便是一个残暴的人,他让越国灭亡,更重要的是,他让范蠡忧愁。于是,提起吴王,她眼中也闪动着灼人的火苗。

就这样,时光如音符般从弦上滑过,她踏上了不归的征途。自然,是范蠡送她。还有一个女孩子,叫郑旦。

他看着她婉妙的身姿和飘逸的青丝,心头滑过一丝不舍,但他什么也不能做,他也知道,她身上系着越国的命运,也有他的命运。

马车渐行渐远,周围有了人声,一堵高高的城墙一点点出现在了眼前,他们见到了吴王。蓦地,她的心中感受到了一种**的肃穆,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丝隐隐的不安。

果然,只几天,他就要走了。她把他送到了城门口,他轻轻地拉起了她的手,悄声说:“很快,很快我们就能成功了。那时候,我们一起去西湖泛舟,摘荷花,采莲蓬……”她的眼里很空灵,又似泛起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

他毅然转身走了,割舍了一切。看着落日中,那身影缩成一个黑点,渐渐消失了,一缕惆怅涌上心头,她感到,他离她越来越远了。

黄昏那一抹彩云下,芳草延伸到天边,那里是她的家呀!第一次,她感到了悲凉,就像天宇下的草原上,一匹马的嘶鸣。“天很凉,早些回去罢。”他厚重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她的心一惊,转过身去,那双眼睛中竟满是关切,她觉得暖暖的。难道这就是残暴的吴王吗?她不解。她觉得他更像是一个亲人。

此时,在湖中,她凄楚地一笑。她此时才明白,他不残暴,他是一个英雄。她的眼前又幻化出他的模样。

他也说着吴侬软语,糯糯的,却不失威严;柔柔的,却不失庄重。一对眸子,时而深邃得宛如深夜的天穹,时而清纯得似是宁静的清泉;那里也有忧愁,仿佛有一曲哀怨的埙曲。

他为她建起了馆娃宫,修砌了响屐廊。在她长袖绸带的舞动中,他也会轻轻叹息。不似是君王,倒更像是一个长大的孩子。她也喜欢跳舞,让他欣赏,在舞姿中,她什么也不用想,一切烦恼可以烟消云散。但后者,她有些不安。

于是她跑去找郑旦,郑旦微笑着拍拍她的头,说:“傻孩子,老鼠和猫怎么可能相爱呢?”

他们也曾去泛舟,吴王撑着篙,她在舟上唱着柔美的歌谣。他在她的歌声中醉了,一脸的恬静。但是,仅此而已。他甚至都没有碰过她,因为她不愿意。

她也曾问过他:“大王,你不怨我吗?”

他摇摇头:“你知道吗,对于最爱的什么,欣赏就足够了,而不是占有。你像纯白的雪,那么圣洁,我不能将你玷污。

“我不懂。”

“我们去花园吧!”

在园中,他让她看一朵花,它要绽放了,但还没有开。它此时才是最美的。而那月,欲圆未圆。

可现在,月已全圆了,纯净的月,落在湖面上,没有一丝褶皱。但一切俱到了结局。她又笑了,恬淡,似有所悟。

但那时,她依然不解。但她觉得他还有几缕诗人的气质,而且她忽然想:“如果我们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该有多好呀!”连她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于是她又去找郑旦。这次,郑旦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地说:“大王,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那时候,在华丽的宫妆下,虽有一颗凄惨的心灵,至少,至少还有个伴呀!可后来,郑旦她……

眼前的花瓣扑簌簌地落了,在水面的月影中泛起了一圈圈涟漪。郑旦的生命,如花,还未绽放,却已凋零了。她笑了,但那是痛苦的笑。

郑旦去了,大王也有好几天没来了。终于,他来了,却苍老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原来浓密的黑发已稀疏了很多,眼中也布满了血丝。他用暗哑的声音对她说:“是我害死了她,她本不该来的,你也不该来。快回去罢,我不想也不能让你再去了。我实在是太自私了……”

“不,大王,我是不会走的。”她的目光很坚定。为了她的使命,更为了……也许,既然吴国注定要毁灭,她甘愿做它的陪葬。

他缓缓地摇摇头,拖着沉重的袍子离开了。

郑旦去了,他也苍老了,也许注定了一切孤独的痛苦都要她一人承受。

湖中的月亮,似在倾诉着无尽的哀愁,凄凄冷冷的。一阵水波荡去,化作碎片。湖水已漫到她的腰际了,她的长裙在水中摆动着,她身上的绸带也随风飘走了,宛如一个逝去的生命。

但更可怕的还在后面。在一次战役中,他的儿子死了。而地图,正是被西施偷出去的。

她又去了响屐廊,她只有在舞中排遣,在“踢踢踏踏”的舞点声中,她的泪水无尽地宣泄。跳完,她一下子瘫软了下去,贴着地面,泪水打湿了脸颊,打湿了红妆,打湿了大地……

终于,夫差又来了。眼前的她消瘦了许多,也愈发地憔悴,她的眼中弥漫着大团的忧伤与哀愁。他心疼地握紧了她的手。而她原以为夫差会杀了她,替他的儿子,也替吴国报仇,这样也好。但他没有,他对她还是那么好。看着他,他的额前又生出了几茎白发,岁月的板斧也在他的额头上凿上了深深的刻痕,一张脸,尽是沧桑。她的泪,也就愈加咸苦了。他抚了抚她的头发,说:“乖,不要哭,我喜欢看你笑的样子。”于是她笑了,但笑得那么不自然,眼角尤带着泪光。他也笑了:“我们不会输的。”她擦干了眼泪,点点头。

可不到一个月,他匆匆跑进了馆娃宫。他拉起西施的手,说:“快走,越国的军队来了。”她一惊,手中的铜镜落在了地上,摔得粉碎。他们跑出门,眼前只有浓烟、火光和铁甲。

“我们从这边走!”他拽着她的手,飞快地跑着。她偏过头去,他的下巴那么坚毅,一双眼睛冷静而犀利。她惊惶的心稍稍平静了些。

到了宫门,士兵越来越多,他果断地说:“我们两个人太引人注意了,你从这边走,我从那边走,去那片树林会合。”看着她不安的眼神,他说:“别害怕,他们不会为难你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说完,他转身跑开了。

她也开始跑,泪水涟涟,泪水滴在衣襟上,点出了一个个小小的坑。跑到树林,她靠着一棵树,蹲下了,泪水遏止不住地流了出来,不可停歇。过了许久,还不见他的身影,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她的心。

“是了,他自知逃不掉,就以此先让我走。我怎么那么傻呀!我害了他,可他还想救我……”

她暗念着,连忙向宫里跑,默默祈祷着不会太晚。“无论如何,我总要见他最后一面。”到了宫门,一个士兵拦住了她的去路。不知是哪里来的气力,她一把推开士兵,向里跑去。士兵也傻了,一起看着这个举止奇异的女子。

凭着直觉,她径直向一片废墟奔去。在那儿,范蠡握着剑,白衣胜雪,而夫差披着王袍,却显得有些委顿。

“夫差,”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向他走去。而对范蠡,她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他淡然一笑:“你还是回来了。”

“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我……”

“你不用说了。其实,从你一进宫,我就知道你是为什么而来的。但我还是做了,而且我不后悔,一直不后悔。”

“那你,你为什么要我逃跑。你知道的,他们,他们不会杀我的。”

“但我不希望你亲眼看他们把我杀死,我不希望你像郑旦一样。”他的声音哽咽了,突然,他的语调一变,“不错,西施,你成功了。你让吴国灭亡了。你是越国的英雄。每个人都会说有个叫西施的英雄,她挽救了越过的命运。你将名垂青史,不是吗?”

她又羞又气,待要跑开,身后却响起了范蠡冷冷的声音:“你用不着这样让她走。你还是不想让她看到我把你一剑杀死。你要让她恨你,以减轻她心里的负担……”

“够了!”他大吼一声,打断了范蠡的话,“难道你定要逼死她吗!”

话音未了,剑光闪动,那柄剑直向着夫差的胸膛刺了过去。她大骇,闪身跃上前去,挡住了夫差。她满以为范蠡是不会伤害她的,但是她错了,剑尖只稍一停顿,随即又刺了过去。她大喊:“你快走啊!”然后她缓缓地合上了眼帘。那一刻,她觉得,死是美丽的。

这时,一股大力将她推开了,她睁开眼,是夫差。但剑已插入他的胸膛,血顺着剑尖,一滴,又一滴。范蠡握住剑柄,猛地一拔,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身。她从地上爬起,跑向夫差。

身后,又是范蠡的声音,冷冰冰的,令人如入冰窖:“我就知道你会不顾一切救她的。你应该知道,也许我的剑法不如你——不然西施还怎么可能见到活着的你,但是,怒火和分心却是最凌厉、最致命的武器。”

她愕然,一滴冰冷的泪珠从她的眼眸中流出,宛如一泓明净的清泉漏了一滴水,泪珠滑过了她凝脂般白皙的鼻尖,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嘴唇颤动着,她侧耳去听:“你……莫要恨他,你,和他……都没有错……”说完,他眼眸中的星光黯淡了,她已是泣不成声。

恨过,爱过,终化为历史的一缕青烟,逝去。

她转过身去,盯着范蠡的眼睛,一字字地说:“你,利用,我。”

“我……”他一时语塞。

她不再理会他,柔弱娇美的身躯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她托着夫差的尸身,将他掩埋在西湖湖畔。

她的心一紧,湖水已没过了她的胸口,她觉得有些沉闷,沉闷得难受。她的眼前满是鲜血,滴滴答答的鲜血,流动着的鲜血。但一切都要结束了,她莞尔一笑,有了 解脱的感觉。

又迈了几步,她的全身都已浸没在水中,她感到了一股说不出的清凉。到如今,她忽想,原来极致的喜和悲,都是以同样的方式得以展现。

而赶来的范蠡,只抓住了随风舞动的绸带。他摩挲着绸带,沉思良久,将它埋在了夫差的坟边。之后,他辞去了官职,归隐山林,照顾着这两座墓。于是,便有了这样一个情景,西湖湖畔,两座墓,却没有墓碑,但墓上满是凋零的荷花花瓣。一位银丝白髯的老人,一袭白衣,照看这一切……

一年又一年,人老去,花凋零,西湖晓月依然映在净澈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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