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个碎玻璃的早餐

青城一中的校门是铸铁雕花的，顶端嵌着碎玻璃。

林夕站在校门口，仰头数着那些尖锐的碎片。阳光斜斜地切下来，玻璃边缘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排凝固的眼泪。

“十七块。”

这是她转学的第三所学校，也是父亲殉职后的第十七个月。

母亲把消防烈士证书压在她的新课本最底层，像是封印一段不愿示人的记忆。林夕伸手摸了摸书包侧袋，指尖触到那枚被磨得发亮的消防徽章——背面刻着“119-27”，父亲的编号。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校园。

早读课的铃声已经响过，走廊上空无一人。

林夕慢悠悠地晃到高三（7）班后门，歪头研究着玻璃窗上的裂纹。晨雾在菱形格子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模糊地映出靠窗那个清瘦的身影。

他校服领子折得一丝不苟，像是用尺子量过。修长的手指捏着橡皮，轻轻擦过试卷上的铅笔痕迹，橡皮屑在桌角聚拢成一座小小的雪山。

“顾沉舟。”

林夕在舌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昨晚在医务室偷看了学生档案——照片上的少年眉眼冷淡，监护人签字栏是刺目的“已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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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让让。”

一道清冷的声线突然从身后传来，惊散了玻璃上的雾气。

林夕回头，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虹膜里沉着星屑般的灰，像是被雨淋湿的银河。

他的胸前挂着纪检部长的银哨，金属胸牌在晨光里折射出刺眼的光斑。

林夕没动，反而歪头冲他笑：“你是顾沉舟？”

少年没回答，目光落在她扶在门框上的手。她的指甲涂着深蓝色的甲油，边缘已经剥落，像是被海水冲刷过的礁石。

“早读课已经开始五分钟了。”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林夕眨了眨眼，突然踮起脚凑近他：“你身上有碘伏的味道。”

顾沉舟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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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故意装作站不稳，帆布鞋的鞋带勾住了他的。

少年猝不及防踉跄一步，手撑住门把手才稳住身形。玻璃窗在震动中发出细微的嗡鸣，窗框上方那块本就松动的玻璃晃了晃，裂痕像蛛网般蔓延开来。

顾沉舟皱眉，抬手按住玻璃最脆弱的中心点。他的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淡色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今天不是我值日。”他收回手，转身要走。

林夕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口：“玻璃要碎了。”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所以？”

“所以——”她踮起脚，呼吸几乎拂过他耳际，“你要对我负责啊。”

顾沉舟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眼睛上。

她的瞳孔很黑，像是深不见底的夜空，偏偏眼尾有一颗极淡的泪痣，像是坠落的星星。

“松手。”他声音冷得像冰。

林夕笑着放开他，却在后退时故意撞了一下门框。

“哗啦——”

玻璃终于碎裂，晶莹的碎片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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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瞬间安静下来。

班里的同学齐刷刷回头，班主任从讲台上站起来，脸色阴沉：“怎么回事？”

林夕举起手，一脸无辜：“玻璃自己碎的。”

顾沉舟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一块碎片。阳光透过玻璃折射在他掌心，映出一道细小的彩虹。

班主任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终叹了口气：“顾沉舟，你带她去总务处报修。”

林夕笑眯眯地凑近他：“看来我们很有缘分？”

少年没理她，径直往前走。

她小跑两步跟上，突然伸手戳了戳他的后颈：“你这里沾了雪。”

顾沉舟猛地僵住。

她的指尖很凉，像是冬天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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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总务处的路上，林夕一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顾沉舟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背脊挺直，脚步很轻，像是随时准备避开什么。他的后颈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藏在黑发下面，像是雪地里的一滴血。

林夕突然开口：“你讨厌转学生？”

他没回答。

“还是讨厌我？”

顾沉舟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她：“你为什么要砸玻璃？”

林夕眨了眨眼：“我说了，它自己碎的。”

顾沉舟没有说话，静静地盯着，在等她自己的解释。

她轻笑了一下，突然伸手，指尖轻轻点在他锁骨的位置——隔着校服毛衣，那里有一道凸起的疤痕。

“这里，是怎么伤的？”

少年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烫到。

林夕歪头看他，眼底带着狡黠的光：“你心跳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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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务处的老师不在，报修单需要填学号和姓名。

顾沉舟低头写字时，林夕凑过去看。他的字迹锋利干净，笔画像是刀刻出来的。

“顾、沉、舟。”她一字一顿地念出来，突然笑了，“沉舟侧畔千帆过——你名字真好听。”

他没接话，只是把单子推给她：“签字。”

林夕接过笔，故意写得很慢。她的字迹圆润潦草，像是小孩子胡乱画的。

“林……夕？”顾沉舟微微皱眉。

“嗯，林间的夕阳。”她托着腮看他，“是不是很配？”

他没理她，转身往外走。

林夕小跑着跟上，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进他手心：“赔罪。”

顾沉舟低头，掌心里躺着一颗草莓味的硬糖，糖纸上画着粉色云朵。

他手指微微收紧，糖纸发出细微的脆响。

“我不吃甜的。”

林夕笑得更灿烂了：“骗人，你口袋里明明有糖。”

顾沉舟猛地抬头。

她指了指他的校服口袋——那里露出一角锡箔纸，是巧克力包装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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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教室的路上，林夕哼着歌走在他前面。

顾沉舟看着她的背影——她的马尾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梢的小月亮挂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突然开口：“为什么转学？”

林夕回头，逆着光对他笑：“因为想遇见你啊。”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顾沉舟没再说话。

但林夕知道——

他记住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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