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丢掉的拖油瓶

春恩福利院

早饭过后，从屋子里跑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头发短短的分不清男女，身穿蓝黄相间的格子上衣，黑色的长裤，白色廉价的鞋。虽已是初春，还是略显单薄。

他来到福利院后院，看了一眼面前两人才能抱住的桂花树，向自己的手掌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

只见他手脚利索的爬上桂花树，坐在离地面近一些的树干上，微风吹动着他额前的短发，发丝打在眼睛上痒痒的，他伸出一只手整理了一下头发，露出因剧烈运动潮红的脸庞。

呦！原来是一个短发的假小子。

此情此景下，蓝蓝的天空，老旧的福利院，刚开始抽新芽的桂花树和树上的孩子，融合在一起就像一幅鲜活的田园油画。

叶绾绾每天都会爬上桂花树，眺望远方，希望一眼就能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她还记得那天，如同往常一样回到小叔家，看到家里来了好多亲戚，屋门口两边挂着白色的灯笼。

她知道这是有人去世了，可是她猜不到是谁？

她走进堂屋，大家的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在她身上，她感受到那些目光里带着同情，惋惜，甚至还有一些幸灾乐祸，少数的存在一丝哀伤。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离开堂屋跑到后院，看到小叔在角落里坐在小马扎上沉默抽着烟。

“叔！”她轻手轻脚的走到小叔面前，小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貌似刚才哭过，她刚想询问是谁去世了。

身体就被一股力量向前扯了过去，身体撞的生疼，小叔抱住她，她能感受着他身体在颤抖。

什么事儿？让这么个庄稼汉哭成这样？

叶绾绾一脸茫然的看着叔婶送走一波又一波的亲戚。

晚上听到隔壁房间堂屋小叔和婶子的对话：“咱家养不了这么多孩子，要不把绾绾送走吧！”

“啪！”的一声，叶绾绾知道那是小叔手里的烟斗敲击桌子发出的声音。

“胡闹！再熬几年，孩子大了就好了。”

婶婶带着怒气，“怎么熬，我不管，她必须送走。”

“之前说好是寄养在这，拿生活费的，现在人都没了，还得供着读书，供着写字，两个都嫌是拖累，现在又多一个要供，简直要褪层肉。”

小叔没再吱声，叹了一口气。叶绾绾把被子蒙到头顶，眼泪像无声的从眼眶流出，打湿了被子。

第二天婶婶推开房门走出来，就见叶绾绾静静地站在门口，小姑娘眼睛清澈地盯着她，“婶婶，我不读书了，在家里帮忙干活。”

“绾绾啊！你爸爸出任务牺牲了，你叔又是个挣不来钱的，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婶婶也是为了你好……”

小叔一把拉住婶婶的手，想要阻止继续说下去。

“拉我做什么，我说的不对吗？”婶婶一改平时的温和。

叶绾绾沉浸在要被送走的消息中，后来婶婶说了什么她不记得，大概就是没有办法抚养她了，她只记得她的回答“好”。

第二天，小叔叶群就带着她坐上拖拉机进城了，看着离得越来越远的村子。

想起那天小说的叹息声，原来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她的命运，她还傻傻的为别人着想减轻负担，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叶绾绾看着越来越小的村庄，心里空唠唠的，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讽刺的是竟然是离开。

坐了好久的车，就在叶绾绾觉得自己的胃要颠出来时，他们到了城里。

叶群带着她步行了很久，来到一个类似于学校的建筑门前，大门上赫然五个大字，春恩福利院。

看着眼前的福利院，她知道她要变成一个孤儿了。

看着叔叔和院长嘘寒问暖了一会儿留下一句“好好照顾自己，”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望着小叔离开的背影，叶绾绾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小叔的手，“我可以少吃饭，多做活，留下我吧！”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被小叔用力推了一下，跌倒在地上，手也被迫分开。

望着小叔那决绝的背影，他头都没回，就算她努力做工，他们竟然都不想要她。

难道就没有人真心对她好吗？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快起来！”身后的院长一把扶起她，牵起她的手走进福利院。

转眼叶绾绾来到福利院也一个月了，她天天爬上这桂花树望着老家的方向，希望有一天他们后悔了来接她回家。突然一阵热闹的打闹声，两三个孩子在树下嬉笑。

其中一个皮肤较黑的男孩嚷嚷着“哑巴，”男孩呲着大板牙一脸坏笑“你倒是说句话啊！”

“她就是哑巴！我就没听他说过话，哈哈哈！”另外的两个孩子起哄嘲笑着。

桂花树上坐着的叶绾绾对树下的男孩子充耳不闻，皮肤较黑的男孩觉得没有面子，刚要伸出手一把将树上给叶绾绾揪下来。

“滴滴！”前院传来汽车的鸣笛声，三个男孩子被声音吸引放下一句狠话“走着瞧。”都跑到前院去看热闹了。

叶绾绾坐在树枝上优先看到前院大门缓缓的被打开，驶进一辆黑色的轿车，这是叶绾绾目前见到最好看的车子了。车子还没有熄火，就被一群孩子包围了。

大概过了一分钟，司机把后车门打开，从车里下来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套装西服，脚上穿着一双细跟高跟鞋，透漏着一种大都市女强人的知性美。

叶绾绾心里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她也想变成那个样子。

接着司机打开车子的后备箱，拿出一些生活用品交给福利院的院长，女人则拿出一袋大白兔奶糖，微笑的分给福利院的孩子，从孩子们脸上扬起的微笑，就能猜出糖有多甜。

女人被孩子和院长簇拥着走进福利院，直到一个人影都没有了，她还盯着那个方向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叶绾绾，有人要见你！在院长办公室。”

叶绾绾跳下树干，未等保育员跟上直接跑向福利院。

是不是叔叔后悔了？来接她了。

顾不得询问，她一口气跑上三楼，还差点在楼梯口摔倒，她感觉到自己的心激动的要脱离身体了。

“嘭！”门被她从外边没有礼貌的推开，脸上扬起的笑脸缓缓的消失了，屋内没有她一直盼着等着的人。

“抱歉，打扰了。”叶绾绾深深的鞠了一个躬，余光看到办公室里除了院长，还有刚才从轿车上下来的女人。

近看才发现女人，五官精致，长了一双会笑的眼睛，脸上画着淡妆，不像村里年轻的女人一样，涂着红色的嘴唇，鲜艳的能把孩子吓哭，而她只涂了一支裸色的口红。

“你就是绾绾吧！我是你爸爸战友的妻子，我姓胡！你可以叫我胡阿姨。”中年女人打破了这份安静，拉起她的手，走向待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听到“爸爸”一词，叶绾绾抬起头看了眼中年女人“你认识我爸爸。”

似乎感受到说话的方式不太礼貌，低下头轻声说：“抱歉，胡阿姨。”

心里涌起一起委屈，她的眼睛莫名其妙的湿润了，这是知道父亲去世头一次流眼泪。

告别了院长，在福利院孩子们羡慕的目光下，她被领养了。

领养她的正是坐着轿车来的女人，司机为她打开车门，抬脚时她却犹豫了。车里里外外都干干净净，可她这一身……

经过一番挣扎她终是迈了进去，轻轻的坐下，双脚也并得很拢，生怕一挪开就是难看的脚印。

她拘谨的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土的鞋子，脸色有那么一丝不自然。

直到车子离开福利院，她都觉得这一切不真实，偷瞄了一眼女人，她用手偷偷的摸着屁股下的真皮座椅，嘴角微微上扬，这手感真好。

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景色，叶绾绾想起刚才女人说过的话“绾绾，你愿意跟我走吗？我会供你上学读书。”

她知道这是她人生的一次机会，她再一次只说了一个字“好。”

叶绾绾想起老一辈人说，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她想读书，想改变自己的命运。

看着越来越远的福利院，这一刻她雀跃不已，这种心情稍后又令她自我唾弃，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叶绾绾其实你早高兴得找不着北了，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是不是有点太急切？怎么就被冲昏了头脑？不要太理所当然？别人对你好都是有原因的，她觉得自己真是虚伪。

女人看着低着头的叶绾绾，伸出一只手抚了抚她的头，叶绾绾抬起头撞上了女人的微笑。

“胡阿姨，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叶绾绾看着女人笑起来像月牙一样的眼睛，心情自然放松下来。女人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绾绾会的！”

“到了镇上我们吃点东西继续出发去B市，你要是累了就睡会。”

在女人轻柔的声音下，叶绾绾不知不觉的睡着了。等她醒来时，身上盖了一件白色的外套。视线环视，车停在市区公路的路边。趴窗看，附近就有几家小餐馆。

她大意猜到胡阿姨一直在等她醒来然后一起吃饭，一股暖流瞬间让心田烧出热度。

“醒了，我们就下车，吃点东西，还要赶路。”

下了车吃过饭后，她这次没有睡觉，欣赏起路上的景色，除了这次出门，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春恩福利院了，而母亲由于去世得过早，父亲常年在外，她印象里对双亲二字的感情尤为稀薄。

又想起抛弃她的叔叔和婶婶，她就特别失落。

也许是看出女孩的心情不好，女人出声安慰道“我们还可以回来看看大家。”

“嗯！”犹如蚊子般的声音响起。

黑色的轿车性能很好，比拖拉机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一路上叶绾绾都没有感受到颠簸，坐了大概十个小时的车，饶是再软的座椅，屁股都有点僵硬了。

车子进入了B市，车窗外的不再是风景，是高楼，是大厦。还未等叶绾绾欣赏完，他们来到了一个白色的建筑物附近。

叶绾绾认识那个红十字，那里是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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