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起床号先是一个长长平缓的音符，接着向上挑了两个音阶又回落到原位。逼着你从平躺状态坐起，然后翻身直到脚掌落地。这悠扬得近乎温柔的简单乐章，是一道钢性而完整的命令，旋律重复三遍，告诉你：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

军人的一天就是这样开始的。

当李挺还是个新兵时，他最憎恶这让你无可奈何的起床号，不管你是酣眠还是美梦，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它都像刻板挑剔的婆婆，准时在你头顶前一声长叹后接着是阴阳怪气儿的责问：唉——起来吧！你——！

从当新兵起，嘉凯的神经反射和身体发动总是比李挺快那么半拍儿。而且这小子深谙孔老夫子“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的要义。为了抢得做细小工作积极主动的先机，他竟然提前把扫帚藏在谁人不知的角落里。当别人手足无措四下搜寻时，嘉凯已经甩开膀子哗啦、哗啦表现起来了，当然是在连队首长的眼皮子底下了。开始李挺就像憎恶起床号一样憎恶嘉凯，虽然他们都是连队为数不多的中学毕业学生兵。后来嘉凯和他有一次长谈，当时叫“一帮一，一对红。”嘉凯说，学雷锋不但要靠行动，还要靠脑子，行动是实践，脑子是认识，从实践到认识，又从认识到实践，往复循环，这是活学活用哲学思想……

并不愚拙的李挺细细咂摸，还真是这个理儿。尤其，凡事与学习毛著作联系起来，就被拔升到政治的高度，李挺被折服了。跟着嘉凯实践——认识，他还从每月仅六元的津贴中拿出五元买了扫帚和铁锨，年底两人双双被评为“五好。”三年后同时提干。结果青是青，蓝是蓝，李挺跟在嘉凯后面一路走过来，距离被逐渐拉大。

这个起床的动作让李挺重温了军人的精神，就如昨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他将干部股长狠狠臭骂了一顿。陈主任姗姗来迟，还是聆听了新任政委在拐八勾团的第一痛发作，当然，主任和股长看不到政委身后有嘉凯的操纵，这也是一次认识和实践的过程，直到股长检讨，主任揽过后，李挺才满意地上床睡觉。

身边没有陶然，可他睡得依然塌实。

军营完全苏醒，李挺推窗俯瞰，诺大广场上响彻着嘹亮的呼号声，千百颗红星终于停止了律动，彻底定格。范团长结实的身板定在发令台上，除了按队列教范半面转身和右手上下起落还礼外，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带队干部从机关、分队、一营、二营、三营依次向团值班员参谋长报告。

参谋长一声顿错有力的口令：立正——！队伍中发出轰的一声响，犹如炮弹上堂，战刀出壳，然后是片刻的寂静，除了同一律吕的心跳声。李挺的情绪被升华了一下，感觉很他娘的受用。

参谋长跑步——立定——敬礼：团长同志，高炮拐八勾团全体官兵整队完毕，应到1971人，实到1759人，请示下达科目！团值班员冯铮！李挺打开花名册，确认了冯铮二字没错。

参谋长向左转——跑步——立定：稍息！李挺听得出，冯铮的口令有些文化韵味。他接着看花名册，冯铮的文化程度是大专。这在八十年代属于凤毛麟角，属于佼佼者。

团长的堂音带着一股硝烟迸发出来的，十足的底气略微沙哑，似炮弹出堂掀动空气发出“吱儿吱儿”的震颤

科目！

轰——部队又一震，好似万箭上弦，群虎欲扑。

队列训练！

训练内容：单兵徒手训练到阅兵式、分列式全部内容！

目的：通过训练，严明军纪，整肃作风，强化部队战斗力！

……

李挺有些纳闷，团长和参谋长这哥俩夜半三更猫在招待所就研究这个？玩什么路子呀！

早饭吃得很匆忙，范团长嘴里还嚼着馒头，就点燃了呛鼻子的喇叭筒，他拉着李挺往外走，悄悄说，上午田炳华副部长要来，宣布你的任职命令，布置部队生产经营工作，听说要各单位自找门路，拉出部队去搞劳务赚钱。可靠消息说，这小子要当军后勤部长了，妈的，财神爷呀，咱得罪不起。昨晚上我和参谋长研究了个汇报提纲，一会儿你把把关。

李挺真的很吃惊，但还是静下气说，呵呵，就要正师了？这家伙比我们俩小五六岁吧？

范团长说，管他正师副师，他当他的官，咱卖咱的单儿（卖单：东北方言，看热闹），他们十点左右到，咱先开个营长、教导员会议，研究训练问题，然后开党委扩大会，研究生产经营，方案要认真做，至于干不干要服从作战任务。

正巧碰到干部股长，他怯怯地靠过来说，政委，材料写好了，主任说要和参谋长、后勤处长碰一碰。李挺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干部股长走出几步又折回来，难为情地说，团长、政委，我还有个事请示，工作组的宿舍要不要摆水果？

范团长盯着股长说，当然要摆了，招待所、会议室上水果，要好的；要上中华烟，矿泉水，按照接待军长、政委的标准办，快去！是不是政委？

好啊！李挺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原来范团长不光有虎劲，还会玩儿心眼儿。

可是……吴副团长说了，都是团里的老人儿，水果就……股长口齿嗫喏着说。

哈哈，这个老吴。说着，团长从腰包掏出几张钞票，拿着，快去快回，要洗干净呀！

好咧！股长一溜烟儿——跑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