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寻》（下）

“归寻号”将在10分钟后抵达原初星。

枫吟想不通，发射中心明明可以早两天挣到的钱，为什么偏偏要推迟呢？

“物理学正是如此伟大！”雷苏张开前腿，奋力地向两侧伸张。卖力地表示着物理的伟大。

哦？枫吟看向雷苏，若有所思。片刻，他再一次奔向地下工作室。

枫吟正看着三维投影上归寻号返航的影像，眼前走过一只正在执行任务的霸王龙，那呆滞的眼神和动作深深烙在枫吟的脑海。之前所有的场景仿佛都因此连成了一条线。

枫吟来到一台没有龙使用的超计算机前，熟练地输入了一串代码。此时，演讲台上的图像发生了轻微到让人无法察觉的变化——这是一段与演讲台之前画面相同延迟但未经处理过的视频。

双月不知隐藏到了阴云还是雾气当中，纯黑的夜幕下，枫吟感到一丝冥冥地压迫感。

“你，就是最后一位幸存者。”枫吟身后走来一只甲龙，他叫兹可，是枫吟在发射中心实习期间的上司。

“我不明白，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枫吟怒斥。

“你要明白，我们也只是打工人。”兹可摆摆头，“在你即将毙命之前，我可以让你死得瞑目一些......”

“哎，”枫吟打断了兹可的话，“我来说，我来说。”

兹可略带嘲讽地笑笑，点点头。

“现如今，你们公司，也就是龙灵星第一飞船发射中心的所有真实的员工，都已经被你以各种理由辞退掉，现在只剩下一群机械在干活。”

“对。”

“太空传回来的图像，你们并没有直接传输到演讲台，而是经过了加工和延迟。”

“对。”

“归寻号并没有真正去到地球！”

“哦？”兹可摇摇头，“这可就大错特错了。”

“这么说......”枫吟的愤怒转化为一丝怜悯。

兹可叹口气，看向天花板：“当然，我们建立这座发射中心的最初目的，就是让人们能看到我们曾经赖以生存的原初星。我们当时也与你一样，满怀对原初星的憧憬。我们也是科学家，没有人想一辈子活在阴暗之下，活在机关算尽中。”兹可的眼神中泛出一点白光，“我也在想一些问题，就如我们科学家到底是为了谁工作。”

“为了全龙族的物理学发展！”枫吟死死盯着兹可，兹可故意闪躲着他的目光。

“可总有人不让我们这么做。”

“怎讲。”

“如果全龙族都知道，现在的物理体系是错误的，会怎样。”

“什么？”

“归根结底，是龙灵首领对现代物理体系的保护。”

“龙灵首领不让你这么做。”

“没错。以你的智商，不用我多说了吧。”

枫吟想到了雷苏在台上的多次夸赞现代物理，这是多么明显的心虚啊！

“归根结底，现代的龙灵物理体系十分崩溃。这种崩溃随着龙族科技的发展而不断加深。各界龙首都在隐藏一件事情，就是他们对科技的发展的狂热追求，已经超过了对星球的爱护。换句话说，只有现在这种支持绿色发展无用论的物理体系，才能在这个星球上存活并被保护。这也正是他们勒令我们加工并且延迟图像的理由。”

枫吟知道，兹可说这段话是冒着必死的决心。

“归寻号”将在5分钟后抵达原初星。

枫吟盯着兹可沾着泪珠的眼神，诚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这正是我来到这里的理由......看来我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你来到这里实习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总是能很正确地认识到一些问题，你的思维并没有随着知识的增多而逐渐固化。你能很清晰地认识到我们现如今发展的核问题——它确实已经开始侵蚀我们的环境。我们虽然不说，但你可以看到，我们让你进入地下工作时如此顺利，我们如今的时间并不多。”

演讲台上，雷苏仍卖力演讲着，厌烦与无奈都藏在这张皮囊之后，屏幕上的飞船已进入地球大气，随着一阵白光闪过，飞船使进了亚欧板块。

“哦不！”雷苏这才注意到演讲台上的投影是未经处理过的。他给兹可打电话，但并没有人接。此时，兹可与枫吟已经跑到了人群中，向雷苏做下一个手势。

“淦！”雷苏将手机摔下。忽然间，一阵狂风吹过，云雾退散，双月的光芒将这里照亮。

“这，就是我们的原初星。‘普林爆炸’千万年后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让我们一起去看一看。”雷苏将原本台词中所有关于地球在普林爆炸后荒芜至今的台词全部删去，如今只能看着影像自我发挥。

“归寻号”抵达原初星。

黄沙漫天中，归寻号成功着陆。

“这里仍是一片荒芜，这里仍是满眼疮痍。”雷苏这些天为了练稿，并没有见到过未加处理的图片，眼前的这一幕，他虽有话可讲，但免不了些许哽咽。

整个中心安静了下来，这仿佛是在现代物流学体系下最正确，而又是人们感到最无意义的画面。

“这里的风沙等级可以达到十一级，我们可以看到，这片星球并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哦，不，不对。”随着镜头的移动，几点绿色出现在天与沙的连线处。

那是......仙人掌！

“哦，不，这太令人震撼了。”雷苏与观众的心情第一次如此一致，这或许比千次万次的演讲更有意义，“我们可以看到，在‘普林爆炸’后的千万年后，已经出现了生物！”

“哦，那是什么？空中飞过的几只大雁，正巧出现在屏幕中央。”雷苏心中一颤，他不知道这是喜是悲，“原初星从‘普林爆炸’中劫后余生，这将是历史性的发现！”

雷苏，兹可，枫吟，相看无言。

飞船发射中心的上空中已经传来阵阵“嗡嗡”声，嘈杂且剧烈。

兹可和枫吟走上台前。

“朋友们，‘原初星球’的历史并没有消失，它是一段不愿意被提及的历史。龙族曾在原初星大力发展核实验，将所有的化学污染留在了原初星，最终沉积于土壤，海底，和空气中。这些放射性元素使得龙族再无食物可食，净水可用。最终在龙族登上去往龙灵星的飞船后，将原初星进行大面积引爆，以防今后其他物种利用龙族的科技迅猛发展。这，就是‘普林爆炸’。”说罢，枫吟最后一次抬头看向双月。

演讲台上的屏幕中，渐渐出现了骆驼，人，楼房，工厂，铁路的影子。这是龙灵星宇航员使用无人飞行器所拍摄的画面。

高高的烟囱耸立云端，冒出一团团黑蒙蒙的气体，融入天空；某处核电站的废水排入大海，核时代在这个世界已经悄然来临。

“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些被核辐射所影响的物种——畸形且矮小。通过这些植物与动物，我们几乎可以肯定：这里的文明，他们身体中残留着我们因肆意发展科技而留下的罪恶，他们生活在我们糟蹋完的星球上，这将是我们万万龙族生命所无法血洗的黑暗历史......而如今呢？我们又在以同样的方式摧毁着龙灵星。”枫吟闪烁的眼神，就像天空中那相互绕转的双星。或许，月亮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与一颗与自己相同的玩意儿相互缠绕。

天空中嘈杂的响声逐渐迫近，这是多么让人清醒的亡灵之音。

台下，龙已基本被这嘈杂声吓散，留下一位科学界的老者，意味深长地叹口气。

枫吟明白，他这次真的对了。兹可与雷苏也明白，他们终于对了。

雷苏摔在地上的手机瞬间爆炸，空地旁的沁心花匍匐到了地面，六翼蝴蝶从枫吟的面前坠落......原子爆的迹象越来越明显。

爆炸声中，龙灵首领再一次成功地用血洗涤了真相。

爆炸声中，激起的层层沙尘，再次将双月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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